第八章
第八章
大柱回來了。
他比走的時候黑了一大圈,也瘦了。脊背卻還是直的,扛著鋪蓋卷翻過山梁的時候,我遠遠地就認出了他的走路姿勢。
我站在院子門口等他。他看見我,步子快了一些,走到跟前,咧嘴笑了。
“回來了。”
“嗯,回來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院子裡有人。二柱站在井台邊,三柱坐在台階上。
大柱回來以後,家裡安穩了一陣。
可安穩是表麵的。
我能感覺到三柱看大柱的眼神變了。
二柱也變了。他變得比以前更安靜了,話更少了。以前他還會在灶房門口停一下,笑著說句“嫂子辛苦了”。現在他路過灶房,連頭都不偏一下,徑直走過去。
可我總覺得他在看我。第六感也好,直覺也好,我說不清。
大柱回來的第十天,村裡來了征兵的。
那年邊境上不太平。征兵的乾部挨家挨戶地敲門,條件很明確:十八到二十五歲的青壯年,優先。
大柱二十三,正好在線上。
他那天晚上坐在炕沿上抽了半宿的旱菸。我坐在旁邊納鞋底,一針一針地紮,誰也不說話。
最後他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說:“我去。”
“你去了,家裡怎麼辦?”
“有老二在,地裡的活餓不死。”
“我不是說地裡的活。”
他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才說:“二弟是個有分寸的人。”
他說的是二柱。
他冇提三柱。
好像三柱不存在一樣。
大柱走的那天比上次更冷。他穿了身草綠色的軍裝,帽子太大,壓在眉毛上麵。他站在院子門口,看了看堂屋,看了看灶房,看了看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最後看了看我。
“等我回來。”
他翻過山梁的時候回了一次頭。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活著的樣子。
草綠色的背影嵌在灰白色的山脊線上,慢慢地被天邊的光吞掉了。
他冇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