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一個禮拜之後,二柱咳出了血。

那天早上他剛站起來,忽然彎下腰,一口血噴在了地上。

鮮紅色的血濺在灰色的磚地上,像一朵突然綻開的花。

我撲過去扶住他,他的身體輕得像一片葉子,好像所有的重量都隨著那口血噴了出去。

“二柱!”

他靠在我懷裡,嘴角掛著血跡,眼睛卻很平靜。

“冇事……老毛病。”

“什麼老毛病!你都吐血了!我去叫人,送你去鎮上......”

“不用。”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出奇地大,“不用去。去了也冇用。”

他的眼睛看著我。

“秀蓮,記住我說的話。”

三柱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的,我不知道。等我回頭的時候,他已經靠在門框上了,雙手抱在胸前。

“二哥,你冇事吧?”

“冇事。”

“要不要我去采點藥?山上有魚腥草,治咳嗽的。”

“不用了。”

三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走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手插在褲兜裡,褲兜裡鼓起一個長條形的輪廓。

彈簧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等二柱睡著之後,起來穿了衣裳,去了三柱的房間。

他還冇睡。燈亮著,他坐在床上,手裡那把彈簧刀彈開著,刀尖挑著一根線頭,一圈一圈地纏在刀刃上。

看見我進來,他愣了一下。

“嫂子?這麼晚了來找我......”

“你想乾什麼?”我直截了當地問。

他的笑容冇變,但眼睛裡的光變了。

“嫂子說什麼呢?我聽不懂。”

“你聽得懂。”我往前走了一步,“那杯酒裡放了什麼?”

他的刀停了。

“嫂子,你想多了。”

“那你半夜三更在我窗戶外麵磨刀,也是我想多了?”

他把彈簧刀合上,塞進枕頭底下,站起來。

他比我高一個頭,站在燈下,影子罩住了我。

“嫂子,我跟你說個事。”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二哥活不長了。你看不出來嗎?他那個咳嗽,是肺癆。肺癆你懂不懂?治不好的。一年半載的事。”

“那又怎麼樣?”

他歪了歪頭,“按規矩,二哥冇了,你就是我的。我等得起。可我怕你等不起。”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往前邁了一步,我退了一步,後背撞到了門板上,“你不用等到他死了纔跟我過。咱們可以……提前。”

他伸出手,觸到了我的下巴。

我一巴掌扇了過去。

清脆的響聲在屋子裡炸開。他的臉偏到一邊,顴骨上迅速浮起一個紅印。他慢慢地把臉轉回來,看著我,嘴角慢慢地翹起來。

“嫂子,你不該打我。”

“你不該碰我。”

他退開了一步,坐回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彈簧刀,彈開又合上。

“行。我等。”

我拉開門走出去。

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我的腿軟了,蹲在地上,渾身止不住地抖。

二柱在屋裡咳嗽了兩聲。

我站起來,回了屋。

之後的日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一天比一天緊。

二柱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他走路開始喘,上課上到一半要停下來歇。晚上咳嗽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能從前半夜咳到後半夜。他的臉色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舊報紙。

三柱卻越來越精神了。他不再整天在外麵鬼混,勤快地乾起了家務。

以前大柱和二柱乾的活,他全包了。

他乾活的時候哼著小曲,聲音不大,但調子很歡快。

他在高興。

他在為即將到來的“繼承”做準備。

有一天我在灶房做飯,他提著兩桶水進來,放下桶,擦了擦汗。

“嫂子,水缸滿了。”

我冇理他。

他也不在意,站在那裡看了我一會兒。

“嫂子,你知道嗎?二哥要是冇了,這個家就得我撐著了。你放心,我比大哥二哥都能乾。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真誠。好像他不是在等他哥哥死,而是在規劃一個美好的未來。

我握著鐵勺的手在發抖。

“三柱。”

“嗯?”

“你要是敢動二柱一根手指頭,我跟你同歸於儘。”

他看著我,那種奇怪的笑又出來了。

“嫂子,我什麼都冇乾啊。我隻是在等。等一個人自然地死。這犯法嗎?”

他提著空桶走了。

那天晚上我抱著二柱哭了很久。他冇有力氣抱我,隻是用手指慢慢地梳著我的頭髮。

“彆哭了。”

“我不想你死。”

“我也不想。”他的聲音顫巍巍的,“可有些事由不得人。”

“我去找族長。讓他管管三柱。”

“管不了的。他冇犯規矩。按規矩,他等著就行了。等我死了,他就名正言順了。”

“那我跑。帶你一起跑。”

“我跑不動了,秀蓮。”

他把我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像一盞快要滅的燈在風裡搖晃。

“你自己跑。”

“我不扔下你。”

“傻。”他輕輕地笑了一聲。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他的胸膛很薄,下麵的心臟咚咚咚地跳著,每一下都像是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