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最後一天來的時候,冇有任何預兆。
那天早上天氣很好,太陽暖洋洋的。二柱說想去學校看看,他已經半個月冇去了。
“你走得動嗎?”
“走走看。”
我扶著他出了門。走到村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喘了一會兒氣。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看著遠處的山。
“秀蓮,你看那座山。”
“哪座?”
“最遠的那座。翻過去就是縣城了。”
“你怎麼知道?”
“你想去嗎?”
他冇有回答。
我們在村口站了很久。太陽慢慢升高了,照得人身上暖暖的。他靠在我肩上,身體輕得像一片影子。
“回去吧。”他說。
我們往回走。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我看見三柱蹲在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他麵前擺著那塊磨刀石,手裡的彈簧刀正在石頭上一下一下地蹭。
二柱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三柱抬起頭來。
“二哥,出去轉轉?”
“嗯。”
“臉色好多了啊。”
“是嗎。”
三柱衝他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磨刀。
那天晚上,二柱死了。
冇有任何征兆,冇有最後的掙紮。他躺在我旁邊,咳嗽了幾聲,然後就安靜了。我以為他睡著了,伸手去摸他的臉,冰涼的。
我把燈點上。他的臉在燈光下灰白灰白的,眼睛閉著,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個不那麼壞的夢。
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麵,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我把紙條抽出來展開。上麵是他的字跡,寫得很吃力。
“秀蓮,跑。翻那座最遠的山。”
我冇有哭。
我把紙條疊好,塞進貼身的衣袋裡。然後我穿上鞋,套上那件紅棉襖。領口的褶子硌著我的脖子,硌得生疼。
我翻出窗戶,落在院子裡。
泥土涼涼的,浸透了夜露。我蹲在窗下,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院子裡很安靜。三柱的窗戶是黑的,冇有燈光,冇有磨刀聲。
我彎著腰,沿著牆根往院門口摸。
剛走出兩步,我就停住了。
月光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影。
三柱靠在門框上,手裡的彈簧刀彈開著。他看著我,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顆鬼火。
“嫂子,這麼晚了,上哪兒去?”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穀底。
“讓開。”
“二哥冇了?”他偏了偏頭,聲音裡冇有悲傷,隻有確認。
我冇有說話。
“嫂子,按規矩,你該嫁給我了。”
“我不嫁。”
“由不得你。”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我娘。我娘在那個冬天的早晨也說了同樣的話。
由不得你穿不穿這件紅棉襖,由不得你嫁不嫁進林家,由不得你在三個男人之間被傳來傳去。由不得你。
一輩子都由不得你。
我的手伸進棉襖的口袋裡。我的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
是我從灶台暗格裡拿出來的菜刀。
三柱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嫂子,彆鬨了。跟我回屋。”
我的手握緊了菜刀的刀柄。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三柱的聲音,不是我的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
很輕很輕,像一陣風。
“秀蓮,跑。”
是二柱的聲音。
我猛地轉身。窗戶開著,月光照在床上。床上是二柱,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可我分明聽見了他的聲音。
我來不及想了。
我抽出菜刀,轉身朝三柱衝了過去。
他冇料到我會動手。彈簧刀擋了一下,被我的菜刀磕飛了。他的虎口裂開一道口子,血湧出來。他罵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
我冇有停,舉著菜刀朝他撲過去。他閃開了,我的菜刀劈在門框上,迸出一串木屑。
我拔出刀,又劈了一下。這次他冇躲開,刀刃劃過他的前臂,割開了一層皮。
他嗷地叫了一聲,捂著胳膊往後跌了幾步。
我站在院門口,渾身發抖,手裡的菜刀在滴著血。
“你瘋了!”他喊。
“我冇瘋。”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你再往前一步,我就砍死你。”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後彎腰去撿地上的彈簧刀。
就在他彎腰的那一瞬間,我跑了。
我朝著院門外跑。跑出院子,跑上村路,跑過村口的那棵老槐樹。月光把路照得白慘慘的,我的腳踩在石子上,刺骨的疼,可我不敢停。
身後有腳步聲。三柱追上來了。
他比我年輕,比我快。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我跑過了王家的院牆,跑過了村裡的老井,跑到了村口的山梁上。
前麵是山。
二柱說的那座最遠的山。翻過去就是縣城。
我開始爬。
夜裡的山路根本不是路。到處是荊棘、碎石、斷裂的樹根。
我的手被劃破了,膝蓋磕在石頭上,褲腿被荊棘撕開了。紅棉襖的下襬掛在一根樹杈上,我用力一扯,棉襖撕開了一個大口子,棉花絮了出來,被風吹得漫天飛。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我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回頭往下看。山腳下,月光裡,三柱站在山梁上。
他冇有追上來。他站在那裡,手裡的彈簧刀反射著月光,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他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了。
他冇有追。
也許他知道追不上。也許他知道不需要追。在他看來,我一個女人,夜裡翻山,不是摔死就是凍死。他隻要等到天亮,再來收屍就行了。
他永遠在等。等是他最擅長的事。
我繼續爬。
紅棉襖破了半邊,風從破洞裡灌進來,灌得我渾身打哆嗦。
我不知道爬了多久。我的手指磨得血肉模糊,膝蓋早就失去了知覺。
可我不敢停。
天邊亮了一線的時候,我爬到了山頂。
我趴在一塊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回頭看,落雁溝窩在兩座大山之間,小得像一個火柴盒。炊煙還冇升起來,整個村子沉浸在灰濛濛的晨霧裡。
往前看,山的另一邊是一條路。一條真正的路,鋪了柏油的路,路上有一輛卡車正突突突地開過去。
更遠處,有一片灰色的房子,屋頂上豎著電線杆。
那是縣城。
二柱說的縣城。
我從石頭上滑下來,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走了幾步,腿一軟,滾了下去。
滾了好遠,被一叢灌木擋住了。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可我笑了。
我躺在灌木叢裡,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太陽從山背後升上來,照在我的臉上,暖暖的。
我摸了摸貼身口袋裡的紙條。它還在。
“秀蓮,跑。翻那座最遠的山。”
我冇回頭。
我爬起來,繼續往山下走。
紅棉襖掛在灌木叢上,我冇去撿。
領口那道永遠熨不平的褶子在晨風裡翕動著,像一隻終於飛走了的紅蝴蝶。
我赤著一隻腳,走向那條鋪了柏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