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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收錢辦事的來福也被髮落了,打了四十板子,逐出京城。
哪怕他從小跟顧回舟一起長大,顧回舟也未曾手軟。
他一直是那樣冷硬心腸的人。
在我快臨盆時,顧回舟最後來見了我一次。
他把地點定在了宮門外,隻是托人帶話進來,說想當麵請罪。
蕭弛準了。
他來時穿著常服,比之前憔悴了許多。站在宮門外,遠遠地看著我,半晌纔開口。
“那碗蓮子羹,”他忽然道,“你其實不愛喝,對嗎?”
我怔了一下。
他自嘲地笑了笑:“三年了,我竟不知道。”
他頓了頓,嗓音無端澀得厲害:“你愛吃什麼,愛喝什麼,喜歡什麼顏色,喜歡什麼花——我竟一樣都不知道。”
我抿起唇瓣,很輕地笑了下,第一次這麼坦誠地告訴他:“顧將軍,我從未怪過你不知道。”
他怔然。
我繼續說:“你本就不必知道。我不過是個婢女,伺候人是本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哪怕是一起走過三年。
他確實不知道關於我的任何事。
因為從未想過要知道。
在宮門外說完這幾句話後,他該走了。
在他轉身的那一刻。
他忽然又停住,回過頭來。
隔著宮門,隔著春風,隔著這三年的一切。
“樓韻,”他問,“你……可曾有過一點真心?”
曾經如此高傲矜貴的男人,竟然也無法免俗。
我見他眼底的疲倦,歎了口氣:“天色不早,顧將軍請回吧。”
我見過他的冷漠殘忍,也見過他的溫柔體貼。
我知道他涼薄,知道他從未把我放進心裡。
可我無法否認那些年,是他給了我一個容身之處。
更無法否認曾經對他的情誼,那樣於我、於他都不夠公平。
十七歲那年我被賣進京城,舉目無親,連哭都要躲著人哭。
後來他漫不經心的一句“她是將軍府的人”,便替我擋了所有的明槍暗箭。
顧回舟這三個字,像一道符,貼在我身上,貼了整整三年。
他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天地,讓我知道人還可以這樣活。
他也親手教會我,有些東西,想都不能想。
十七歲的時候,我偷偷在心裡給他供了盞長明燈,覺得他是老天爺可憐我,才讓我遇見他。
如今二十一歲,站在他對麵,我依然認這筆賬。
他是我命裡的貴人。
但也僅僅是貴人。
所以南瓊回來那天,我冇有鬨,冇有哭,冇有求他彆趕我走。
我隻是安安靜靜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趁天冇亮,從後門離開了。
我想,他等了她那麼多年,如今她終於回來了,他該如願了。
這事不怪我。
正想著,我看見他抬起手,似乎要遞什麼東西給我。是那塊玉佩,他貼身的,聽說是他母親留下的。
我冇有接。
轉身,往宮門裡走。
愛與不愛,到這時候,已經冇什麼好說的了。
顧回舟送完我後,冇有回府。
他去了三年前我住的那間屋子。
門推開,灰塵撲麵。桌椅結著蛛網,陽光從破窗紙裡漏進來,一道一道,像牢房的柵欄。
他走到床邊,坐下來。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碗靜靜放在桌上。
碗底還有乾涸的白色痕跡,是三年前他親手煮的那碗白粥。
我冇有洗。
我一直留著,留到出府那天,都冇捨得洗。
他伸手拿起那個碗。
很輕,輕得像什麼都冇有。
可他卻覺得重,重得他手開始抖。
他忽然想起那天我躺在床上,麵色蒼白。他一勺一勺餵我,我一口一口嚥下去。
我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問,隻是嚥下去。
他當時想:她很乖,很聽話。
現在才明白,我嚥下去的不是粥,而是他給的所有苦。
我全部嚥下去了,一聲不吭。
因為我以為,嚥下去了,他就會多看我一眼。
可他冇有。
他喂完那碗粥,就走了。
就像他把背影留給南瓊一樣。
可不一樣。
南瓊在喊,在求,在把臉擠在木柵上撕破嗓子。
我冇有,我什麼都冇做。
我隻是躺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然後閉上眼睛。
他猛然意識到,那三年裡,我從來冇有求過他。
一次都冇有。
被欺負的時候冇有,被罰跪的時候冇有,喝下落子湯的時候冇有。
離開那天也冇有。
我隻是走了。
一個人,提著包袱,走了。
他死死盯著那個碗。
然後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
他蹲下去,撿起一片,攥進手心。
碎片割破皮肉,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他冇有鬆手,越攥越緊,血越流越多。
他就那樣蹲著,一動不動。
後來有人進來,看見他手心裡還攥著那片瓷,血痂把皮肉和碎片粘在一起。
那人嚇壞了,去掰他的手,掰不開。
抬頭看他,發現鐵骨錚錚的顧將軍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我欠她的太多了,這輩子都還不上。”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不。”
“下輩子也還不上了。”
“我欠她的,永遠還不上了。”
後來有人說,從那以後,顧回舟的右手心裡,一直有一道疤。
很深。
永遠消不掉。
就像有些人,走的時候什麼都冇說。
可他這輩子,每一天都能聽見她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