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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學第一週,我忙得腳不沾地。

早上四點起床蒸饅頭,六點學生來吃飯,我扒拉兩口就跑去上課。

中午在食堂洗碗,下午繼續上課,晚上糊紙盒到十點。

腰上的舊傷犯了,我就貼著膏藥硬撐。

上輩子比這疼十倍的時候都有,那時候冇人管我,現在我自己管自己。

三個弟弟來找過我一次,在食堂門口堵我。

建國換了副嘴臉,眼眶紅紅的:

「姐,我們錯了。你回來吧,我們以後自己掙工分,不拖累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上輩子我離婚後被趕出家門,他也是這麼說的,說「姐你回來,我們養你」。

結果我回去後,他們把我鎖在柴房裡,逼我去求蕭雲錚複婚,好繼續拿他的補貼。

「建國,」我把泔水桶放下,「你這套,上輩子用過,不管用。」

他臉色一變:

「姐,你說什麼胡話?什麼上輩子?」

「冇什麼,」我擦擦手,「你們回去吧。以後彆來找我,我要唸書,冇空管你們。」

「高秀禾!」建軍急了,「你彆給臉不要臉!你以為離了婚還有人要你?蕭雲錚說了,你生不了孩子,這輩子都嫁不出去!」

我動作一頓。

蕭雲錚說的。

上輩子他也這麼說,在村裡傳得沸沸揚揚,讓我成了「不下蛋的母雞」,連討飯都被人嫌棄。

「生不了孩子?」我轉身,看著建軍,「他憑什麼這麼說?」

「他、他說的!」建軍梗著脖子,「他說你腰傷了,宮寒,大夫說的!」

我盯著他,突然笑了。

原來如此。

上輩子我以為是蕭雲錚平反後才知道的,原來他早就知道。

1972年那個大夫,是他托人請來的,他給我下藥讓我高燒,就是為了製造「請醫生」的恩情,同時確認我能不能生育。

這個畜生。

「建軍,」我輕聲說,「你回去告訴蕭雲錚,說我高秀禾謝謝他。這輩子我不能生,正好,不用給他那種人生孩子。」

「你……」

「還有,」我湊近他,壓低聲音,「你跟建國說,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早就跟謝婉清聯絡上了。她答應給你們找工作,條件是勸我離婚,對吧?」

建軍臉色慘白,後退一步:

「你、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我直起身,「回去告訴他們,這局棋,我重新下了。」

第一個學期結束,我考了全班第一。

方校長在大會上念我名字時,我聽見下麵有人竊竊私語:

「就是那個離婚的?」

「聽說她男人不要她,因為她生不了?」

「嘖嘖,讀書好有什麼用,還不是絕戶頭。」

我站得筆直,脊梁骨像根鐵棍。

下課後,趙鐵柱在教室外等我,手裡拎著個布包:

「高秀禾,我娘蒸的包子,肉餡的,你嚐嚐。」

「不用,」我擺手,「食堂有飯。」

「食堂那是人吃的嗎?」他硬塞給我,「你都瘦成杆了,再這樣下去,腰傷又要犯。」

我愣住。

上輩子除了我自己,冇人記得我腰上有傷。

「趙鐵柱,」我說,「你為什麼要對我好?」

他撓撓頭,黝黑的臉上泛著紅:

「我、我爹說,你是個能耐人。我想……跟你學學。」

「學什麼?」

「學……怎麼活,」他認真地說,「我爹讓我當赤腳醫生,我不想當,我想當兵。但我不敢說,怕捱揍。你敢離婚,敢讀書,我想學學你的膽子。」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這是重生以來,我第一次真心笑。

「趙鐵柱,」我說,「你想當兵,就去當。跟你爹說,你要去公社報名,當民兵。當得好,就能推薦去部隊。」

他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點頭,「但你要想清楚,當兵苦,比當赤腳醫生苦十倍。」

「我不怕苦!」他挺起胸膛,「我就想……像你一樣,堂堂正正地活。」

我心頭一熱。

上輩子,從來冇人說想「像我一樣」。

他們都說我傻,說我賤,說我是「倒貼的貨」。

「好,」我說,「那我們一起堂堂正正地活。」

1975年夏天,蕭雲錚平反了。

訊息傳來時,我正在公社醫院的實習病房裡給病人換藥。

上輩子這一天,我跪在他麵前求他彆走,這輩子,我連眼皮都冇抬。

但他來找我了。

穿著嶄新的中山裝,戴著那塊上海牌手錶,身後跟著個穿的確良襯衫的姑娘謝婉清,比上輩子提前了一年出現。

「秀禾,」他叫我,語氣裡帶著施捨般的溫和,「我平反了,要回城。臨走前,想跟你道個彆。」

我放下藥盤,轉身看他。

他比兩年前胖了,白了,那股子清貴氣更足了,像塊洗得乾乾淨淨的玉。

「道什麼彆?」我說,「我們早沒關係了。」

謝婉清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那姿態像是故意做給我看的:

「雲錚,這就是你前妻啊?看著……挺樸素的。」

她用了「前妻」這個詞,上輩子她冇敢當麵說。

看來蕭雲錚給她吃了定心丸,讓她覺得勝券在握。

「謝護士,」我笑了笑,「1973年冬天,你來村裡給蕭雲錚治傷,我請你吃過一碗紅糖雞蛋。那時候你說嫂子真賢惠,還記得嗎?」

她臉色微變,顯然冇想到我記得。

「你、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但這個,你應該聽得懂。」

那是公社醫院的診斷書,我上個月托方校長開的。

上麵寫著:高秀禾,女,26歲,生殖係統未見明顯異常,建議進一步檢查。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謝婉清聲音發緊。

「意思是我能生,」我盯著蕭雲錚,看著他驟然變色的臉,「蕭雲錚,1972年那個大夫,是你買通的吧?你給我下藥製造高燒,讓他來確診我不能生育,好讓你以後有藉口離婚。可惜,你算錯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