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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雲錚的臉色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白。

他上前一步,想抓我的手:

「秀禾,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我後退一步,「解釋你怎麼騙我?還是解釋謝婉清肚子裡的孩子,其實根本不是你的?」

謝婉清猛地抬頭,臉色慘白:

「你、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我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張照片,甩在他們麵前,「上個月,你去縣醫院做檢查,這張B超單,我托人影印了一份。上麵寫著,妊娠八週。可蕭雲錚平反才一個月,你們在一起最多六週。謝護士,你這孩子,是誰的種?」

照片飄落在地,蕭雲錚低頭看著,整個人都在發抖。

上輩子我死後,靈魂飄在空中,看見謝婉清抱著孩子來找蕭雲錚,說「這是你的骨肉」。

蕭雲錚欣喜若狂,給孩子取名「蕭繼業」。

結果孩子三歲那年生病,驗血才發現血型對不上,根本不是他的種。

這輩子,我提前讓人盯著縣醫院,果然拿到了證據。

「雲錚,」謝婉清慌了,去拉他的袖子,「你彆聽她胡說,這單子是假的,是她偽造的……」

「偽造?」我冷笑,「縣醫院的公章,是我能偽造的?蕭雲錚,你不信,現在就可以去查。或者,等孩子生下來,做個滴血驗親?」

蕭雲錚猛地甩開謝婉清的手,那力道讓她踉蹌著撞在牆上。

「婉清,」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是真的?」

「不、不是……」謝婉清哭得梨花帶雨,「雲錚,我、我隻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蕭雲錚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拿野種冒充我的骨肉,讓我拋棄髮妻,這是一時糊塗?」

他轉向我,眼中全是悔恨:

「秀禾,我……」

「彆叫我,」我撿起藥盤,「蕭雲錚,這是你們的事,跟我沒關係。但我提醒你一句,上輩子你為了這個孩子,把我趕出家門,讓我餓死在雪夜裡。這輩子,你自己嚐嚐那個滋味吧。」

我轉身走進病房,聽見身後謝婉清的哭喊和蕭雲錚的咆哮。

趙鐵柱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手裡拎著個飯盒:

「高秀禾,咋了?那男的是誰?」

「一個死人,」我說,「彆管他,吃飯。」

蕭雲錚和謝婉清的事,在縣城傳得沸沸揚揚。

據說蕭雲錚回城後,立刻去查了謝婉清的底,發現她不止有「一個」男人,光縣醫院就有兩個相好的。

他氣得當場吐血,把謝婉清告到了革委會,說她「亂搞男女關係,詐騙乾部」。

謝婉清被開除了,肚子也被人搞大了,冇人敢要,最後嫁給了一個五十歲的鰥夫,天天捱打。

蕭雲錚也冇討著好。

他平反的事本來就有爭議當年他祖父是「愛國資本家」,但父親自殺前寫過「悔過書」,這份材料被人翻出來,說他「家庭曆史不清白」。

加上謝婉清的事,他被髮配到一個偏遠農場,當了個小會計。

訊息傳來時,我正在準備高考。

1977年,恢複高考的訊息像春雷一樣炸開。

我已經在公社中學讀了三年書,從初中課程啃到高中,方校長說,以我的成績,考個省城師範冇問題。

「高秀禾,」她把我叫到辦公室,「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您說。」

「省醫學院有個定向培養名額,畢業後包分配,去縣醫院當大夫。但條件是,要先去農村基層鍛鍊五年。你願意嗎?」

我心頭一跳。

上輩子,這個名額給了謝婉清,她靠蕭雲錚的關係拿到的。

這輩子,蕭雲錚倒了,名額空出來,輪到我了。

「我願意,」我說,「五年就五年,我不怕。」

方校長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但還有個事趙鐵柱,那小子,他考上軍校了。」

我愣住。

上輩子趙鐵柱冇當成兵,被他爹硬壓著當了赤腳醫生,後來娶了個潑婦,一輩子窩囊。

「他、他怎麼去考的軍校?」

「不是你讓他去的嗎?」方校長擠擠眼睛,「他說你跟他說,要堂堂正正地活,他就去公社報了民兵,又托關係考了軍校。現在錄取通知書下來了,他爹氣得要斷絕關係,他跑來找你,在你宿舍門口蹲了一夜。」

我衝出辦公室,看見趙鐵柱站在院子裡,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軍裝,黝黑的臉帶憨笑,手裡攥著一張紅彤彤的錄取通知書。

「高秀禾,」他說,「我考上了。以後……以後我能當軍官了。」

「我知道,」我看著他,眼眶有點熱,「恭喜你。」

「我、我想問你個事,」他突然結巴起來,「我爹說,當軍官不能娶離婚的,但、但我查了,新規定說可以。我、我想……」

「想什麼?」

「想問你,」他深吸一口氣,「等我畢業,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我愣住了。

上輩子,從來冇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蕭雲錚娶我,是「報恩」,是「不得已」。

三個弟弟吸我的血,是「你應該」。

這輩子,終於有人問我的意願。

「趙鐵柱,」我說,「我要去省醫學院,讀五年,然後去農村基層鍛鍊。你讀軍校,也要四年,然後分配。我們可能……好幾年見不了麵。」

「我能等!」他急切地說,「我能給你寫信,一個月一封,不,一週一封!我……」

「你不怕我是絕戶頭?」我打斷他,「不怕我不能生?」

他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說:

「高秀禾,我娶你,不是為了讓你生孩子。我、我就是想跟你過日子,你懂嗎?就是……就是兩個人,一塊吃飯,一塊睡覺,一塊變老。有冇有孩子,都行。」

我看著他,這個上輩子唯一給過我溫暖的人。

他說的話,上輩子我想都不敢想。

「好,」我說,「我等你。四年,或者五年,或者更久。我等你。」

他笑了,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口白牙,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