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上輩子他說是「平反後認識的」,但實際上,1973年謝婉清就來村裡給他治過傷,我當時還傻乎乎地請她吃飯。

這一世,我要讓他們提前見麵,提前暴露,提前身敗名裂。

回到村裡,三個弟弟正在村口等我。

建國一臉焦急:

「姐!你真離了?以後我們住哪兒?」

「住哪兒?」我看著他,「建國,你十八了,該自立門戶了。生產隊有單身青年宿舍,你去申請。」

「那我和建軍、建民呢?」

「你們倆,」我指著建軍和建民,「要麼跟著建國去住宿舍,要麼去求大隊,看誰家缺勞力,給你們口飯吃。」

三個弟弟臉色齊變。

上輩子他們跟著我,吃我的喝我的,連內褲都是我洗。

這輩子,我讓他們嚐嚐什麼叫「自力更生」。

「姐!你不能不管我們!」建軍急了,「你說了要供我們讀書的!」

「我說過,」我點頭,「但我現在改主意了。我要供我自己讀書。」

我從懷裡掏出那張報名錶,在他們眼前晃了晃:

「公社中學,春季班,下個月開學。我的工分要換學費,冇多餘的養你們。」

「你……」建國突然變了臉,那副虛偽的溫柔撕得粉碎,「高秀禾,你憑什麼?爸媽讓我們讀書,你答應過的!」

「爸媽讓你們讀書,冇讓我把命搭上,」我冷聲說,「建國,你考了兩次高中都冇考上,不是發揮失常,是你根本不是讀書的料。上輩子我供你到二十三歲,你最後去當了會計,貪汙公款進了局子。這輩子,你自己想辦法吧。」

他愣住了,像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我確實冇法解釋「上輩子」,但我也不需要解釋。

我轉身往公社中學的方向走,聽見身後建軍在罵:

「臭娘們!活該被休!看以後誰要你!」

我冇回頭。

公社中學的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姓方,戴著老花鏡打量我:

「高秀禾?你想來讀書?」

「是,」我把報名錶遞上去,「貧下中農推薦,我有生產隊的證明。」

她接過表,卻冇看,而是盯著我:

「我聽說你剛離婚?為了讀書,家都不要了?」

這話帶著刺,但我受得住。

上輩子我聽多了,比這難聽一百倍的都有。

「方校長,」我說,「我十六歲開始掙工分,供三個弟弟讀書,自己一天學冇上過。現在我想為自己活一次,這有錯嗎?」

她愣了一下,老花鏡後的眼睛眯起來:

「你弟弟呢?他們不管你?」

「他們?」我笑了笑,「他們等著我管呢。」

方校長沉默良久,突然從抽屜裡抽出一套課本:

「初中教材,回去預習。下個月入學考試,考不過,誰也幫不了你。」

我接過書,手指微微發抖。

上輩子,我做夢都想要這套書。

4、

入學考試那天,我在考場外遇見了趙鐵柱。

他是生產隊隊長趙大山的兒子,上輩子幫我家扛過糧食,我救蕭雲錚時他也在場。

後來我聽說,他曾跟他爹說想娶我,被他爹罵了一頓,說我「帶著三個拖油瓶,還是個病秧子」。

「高秀禾?」他撓撓頭,黝黑的臉帶憨笑,「你也來考試?」

「嗯,」我點頭,「你也考?」

「我考啥呀,」他擺手,「我爹讓我來送個信,說公社要招赤腳醫生,問我有冇有興趣。我哪是那塊料,來走個過場。」

他說著,眼睛卻往我手裡的課本上瞟:

「你……真離了啊?」

「離了,」我坦然道,「怎麼,趙隊長讓你來打聽訊息?」

他臉一紅,結結巴巴地說:

「不、不是!我就是……就是覺得,你挺厲害的。」

「厲害?」

「嗯,」他認真點頭,「敢離婚,還敢來考試。我娘說,女人讀書冇用,但我覺得……你不一樣。」

我看著他,這個上輩子唯一給過我一點溫暖的人。

我餓死的時候,是他偷偷在我墳前放了一碗白米飯,被蕭雲錚知道後,還捱了一頓打。

「趙鐵柱,」我說,「赤腳醫生是個好差事,你試試。以後……說不定能當大夫。」

他眼睛亮了:

「真的?那我試試!」

我們並肩走進考場,引來不少側目。

1974年的農村,男女並肩走路都是傷風敗俗,更彆說一個「剛離婚的棄婦」和一個「隊長家的兒子」。

但我冇躲。

上輩子我躲了一輩子,躲成了陰溝裡的老鼠。

這輩子,我要堂堂正正地走在太陽底下。

考試很順利。

上輩子我雖然冇讀過書,但蕭雲錚平反後,我為了「配得上他」,偷偷學過識字。

再加上這些年給他讀信、記賬,基礎比我想象的好。

交卷時,方校長叫住我:

「高秀禾,你答得不錯。但有個問題你的工分,夠交學費嗎?」

我愣住。

這是我冇考慮到的。

上輩子我所有工分都給了弟弟們,自己身無分文。

這輩子我雖然冇給他們,但積蓄也隻夠撐兩個月。

「我……」我咬咬牙,「我可以半工半讀,晚上給學校糊紙盒,或者……」

「或者什麼?」她打斷我,「你腰上有傷,乾不了重活。這樣吧,學校缺個食堂幫工,早上四點起來蒸饅頭,管早飯,一個月還有五塊錢補貼。乾不乾?」

「乾!」我脫口而出,又猶豫,「但……我住在哪兒?」

「女生宿舍,」她遞給我一把鑰匙,「就你一個,其他人都是走讀。條件是簡陋點,但比你那三個弟弟的豬窩強。」

我接過鑰匙,眼眶突然有點酸。

上輩子,我為了「家」,睡過豬圈旁邊的草棚,睡過生產隊的倉庫,從冇睡過正經的床。

這輩子,一把宿舍鑰匙,竟讓我想掉眼淚。

「方校長,」我低聲說,「謝謝您。」

「謝什麼,」她擺手,「我年輕時也想讀書,被我爹嫁給了賣豆腐的。你比我強,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