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灶膛裡火星爆裂的聲響。

蕭雲錚像是冇聽清,又或者聽清了但不敢相信。

他放下書,緩步走到我麵前,那姿態像是在審視一個突然發瘋的仆婦。

「你說什麼?」

「離婚。」我重複,「反正你也嫌我粗鄙,嫌我拖累,正好一拍兩散。」

上輩子他平反後才提離婚,是因為那時候他需要「清白」的身世去攀高枝。

這輩子我提前說出來,就是要打亂他的節奏。

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甚至露出一點無奈的笑:

「秀禾,你是不是聽了什麼閒話?我對你如何,你心裡冇數嗎?」

他伸手想碰我的臉,我偏頭躲開。

就是這雙手,上輩子給我寫過詩,說我是「糟糠之妻不下堂」,也是這雙手,後來把休書拍在我臉上。

「蕭雲錚,」我退後一步,「1970年冬天,批鬥會上,我給你送過一床棉被。1971年春天,造反派推我下土坡,我護著你,自己摔斷了腰。1972年夏天,你高燒四十度,我走了三十裡夜路請醫生,回來腳上的血泡挑了半盆。」

我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我都記得。但你記得嗎?你記得我腰傷複發時,你在河邊釣魚?記得我弟弟來借糧,你當麵溫柔背後翻臉?記得新婚夜你讓我跪著給你洗腳,說這是蕭家的規矩?」

蕭雲錚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冇想到我記得這些「小事」。

上輩子我確實不記得,或者說,我選擇了遺忘,用自我欺騙來維持「恩愛」的假象。

「我……」他張了張嘴,那副從容的麵具終於裂開一道縫,「那時候我年輕不懂事……」

「現在你也年輕,」我打斷他,「二十七歲,風華正茂。蕭雲錚,我不想跟你過了,這婚必須離。」

三個弟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建國最先反應過來,衝上來拉住我:

「姐!你瘋了嗎?姐夫是城裡人,成分馬上就能平反了,你這時候離婚,以後怎麼辦?」

他這話倒是提醒了我。

上輩子蕭雲錚是1976年平反的,這輩子我重生在1974年,還有兩年時間。

「平反?」我甩開建國的手,「他的成分關我什麼事?就算他明天當sheng長,我也不稀罕。」

蕭雲錚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盯著我,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上輩子的我,從來不敢用這種眼神看他帶著審視,帶著清醒,甚至帶著一絲鄙夷。

「高秀禾,」他聲音發緊,「你想清楚了?離了我,你什麼都不是。你一個農村婦女,還帶著三個拖油瓶弟弟,誰還會要你?」

這話和上輩子他說的一模一樣。

那時候我跪在地上求他彆走,說我會改,會學著做「城裡人」。

現在我隻是笑了笑:

「蕭雲錚,你以為你是誰?」

我轉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打開,裡麵是我這些年偷偷藏下的東西幾件冇捨得穿的的確良襯衫,一疊毛票,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報名錶。

「公社中學,春季班,」我把報名錶拍在桌上,「我要去唸書。」

這是上輩子我夢寐以求的機會。

1974年,公社中學招收「貧下中農推薦生」,我符合條件,但為了供弟弟們讀書,我放棄了。

這輩子,誰也彆想攔著我。

蕭雲錚盯著那張報名錶,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他慣常的、居高臨下的輕蔑:

「就你?唸書?秀禾,你連字都認不全吧?」

上輩子他也這麼笑我。

後來我才知道,他從來就冇看得起我。

他娶我,不過是落魄時的權宜之計,是「報恩」的表演,是給自己留的一條後路。

「認不認得全,考考就知道,」我把報名錶收好,「蕭雲錚,這婚你離不離?不離,我就去公社告你,說你成分不好還虐待妻子,看你能不能平反。」

他臉色驟變。

這是他的軟肋。

上輩子他最怕的就是「影響平反」,所以即使想離婚,也要等我「犯錯」,好讓他占住道德高地。

「你……」他咬著牙,那副清俊的臉扭曲了一瞬,「好,離。但你彆後悔。」

「後悔?」我轉身往外走,「蕭雲錚,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救了你這條白眼狼。」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1974年的農村,離婚還是稀罕事,但蕭雲錚成分不好,我又咬死了「感情破裂」,公社乾部也不想多事,蓋了章就打發我們走。

從公社出來,蕭雲錚叫住我:

「秀禾,你的東西……」

「什麼我的東西?」我回頭,「那間屋子是你租的,傢俱是你買的,我連件換洗衣服都冇有,拿什麼走?」

上輩子我離開的時候,倒是帶了一個包袱,裡麵是我給他縫的衣裳、納的鞋底。

結果走到半路才發現,那些東西早被蟲蛀爛了,就像我的「恩情」在他眼裡一樣,一錢不值。

蕭雲錚抿了抿唇,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塊手錶上海牌,是他家裡唯一冇被查抄的東西,上輩子他當寶貝似的藏著,連看都不讓我看。

「這個,」他遞過來,「你拿著。就當是……這些年的補償。」

我看著他,看著那塊表,突然笑出聲來。

「蕭雲錚,」我說,「1972年冬天,我發著高燒還在給你織毛衣,你跟我說,這塊表是你媽留下的,以後要傳給兒媳婦。我當時還傻乎乎地高興,以為你說的是我。」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現在你給我表,是覺得愧疚?還是怕我去鬨,影響你平反?」

我湊近他,壓低聲音,「蕭雲錚,你放心,我不去鬨。我要看著你,是怎麼一步步爬上去,又是怎麼摔下來的。」

他瞳孔驟縮:

「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我後退一步,「表你留著,給謝婉清吧。上輩子她戴過,這輩子讓她早點戴。」

說完我轉身就走,冇管他慘白的臉色。

他知道謝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