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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初,我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苦命長姐。

為了供三個弟弟讀書,我拚死拚活地乾活掙工分,甚至不惜跟丈夫蕭雲錚低聲下氣地討要口糧。

蕭雲錚原本是個成分不好的資本家後代,是我用儘一切辦法護住了他。

他總說感激我,心裡極重情義。

可等他平反恢複身份後,轉頭就帶回了一個嬌滴滴的姑娘。

「我家幾代單傳,你身體熬壞了無法生育,她已經有了我的骨肉,咱們好聚好散。」

我被驅逐出門,最終餓死在街頭。

再睜眼,回到了七四年搶奪口糧的當日。

三個弟弟正為了搶一塊窩窩頭打架,蕭雲錚在一旁視若無睹。

這一次,我奪過窩窩頭自己吞了下去。

這輩子,我不養白眼狼,也不做男人的踏腳石,我要自己去唸書!

1、

1974年開春,青黃不接的時節,生產隊按人頭分了最後一批陳糧。

我蹲在灶台前,看著三個弟弟為了半塊發黴的窩窩頭扭打成一團,蕭雲錚倚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本《資本論》,眼皮都冇抬一下。

「大姐!建國搶我的!」建軍滿臉是灰,指甲在建民胳膊上抓出血痕。

「都彆吵了!」我站起身,從灶膛裡抽出燒火棍,在三個弟弟驚愕的目光中,一棍子敲在案板上,「這糧,是我用十個工分換的,誰也彆想吃。」

我撿起那塊窩窩頭,在蕭雲錚終於抬起的視線裡,一口塞進了自己嘴裡。

黴味混著土腥味在舌尖炸開,我卻嚼得格外用力。

上輩子,我就是在這天,把窩窩頭掰成三份,自己餓著肚子,看蕭雲錚那副「清高」的模樣,還心疼他「讀書辛苦」。

後來我用命護住的三個弟弟,一個成了陳世美,一個成了白眼狼,最小的那個,在我被趕出家門時,連門都冇開。

而蕭雲錚,我耗儘青春護住的「落難公子」,平反回城那天,隻給了我一張休書。

「高秀禾,你身體壞了,生不了孩子。」他說得輕描淡寫,「婉清有了我的骨肉,蕭家不能絕後。」

我被淨身出戶,餓死在1979年的雪夜裡。

這一世,誰也彆想再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秀禾,你瘋了?」蕭雲錚終於放下書,眉頭蹙起,那副清俊的臉帶慣常的、居高臨下的不讚同,「弟弟們正在長身體,你跟他們搶食?」

我嚥下最後一口窩窩頭,拍了拍手上的灰:

「蕭雲錚,你既然這麼心疼,怎麼不把你的口糧讓出來?」

他臉色微變。

上輩子我從不敢這麼跟他說話。

他成分不好,我生怕刺激他,說話都陪著小心。

可實際上,他從來不怕我刺激,他隻是享受我卑微的姿態。

「你……」他抿了抿唇,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像是在包容一個無理取鬨的婦人,「我知道你最近累了,但何必拿孩子撒氣?」

三個弟弟也愣住了。

大弟建國最先反應過來,眼眶說紅就紅:

「姐,你是不是嫌我們累贅了?爸媽走得早,你說過要供我們讀到高中的……」

這話說得,好像我現在不給他們吃,就是背信棄義。

上輩子我就是被這套綁架了一輩子。

可實際上,爸媽走時,建國已經十四歲,能掙半勞力了,是我硬要把他們供成「讀書人」,把自己熬乾了。

「建國,」我打斷他,「去年你考了兩次高中都冇考上,今年還考嗎?」

他臉色一僵。

「考!當然考!」二弟建軍搶著說,「姐,建國是發揮失常,你再供他一年,他肯定能考上!」

我冷笑:

「再供一年?我拿什麼供?我的工分?我的血?」

我指著灶台上空空如也的瓦罐:

「看見了嗎?最後一點糧,我剛纔吃了。從明天起,你們三個,要麼自己掙工分,要麼餓肚子。」

「姐!」小弟建民終於敢出聲了,帶著哭腔,「你不疼我們了?」

我看著他,這張臉和上輩子重合。

我餓死在他家門口時,他隔著門說:

「姐,你走吧,姐夫說了,讓你彆連累我們家名聲。」

「疼?」我輕聲說,「建民,上輩子我把心挖出來給你們,你們嫌腥。這輩子,我的心自己留著。」

三個弟弟麵麵相覷,蕭雲錚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高秀禾,」他連名帶姓地叫我,這是他不高興的信號,「你鬨夠了冇有?」

我轉身看他,這個我曾經用命去愛的男人。

他生得極好,即使穿著打補丁的中山裝,也掩不住那股子清貴氣。

當年我就是被這副皮囊騙了,以為他是落難的鳳凰,需要我護著。

可實際上,他是條凍僵的蛇,我暖活了他,他第一件事就是咬死我。

「蕭雲錚,」我說,「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