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村口的紅燈越來越近。

不是一盞。

是一串。

燈籠很小,隻有拳頭大,掛在一根細長的竹竿上。竹竿由兩個紙人抬著,燈籠裡的火苗冇有顏色,像一顆顆發白的眼珠。

嗩呐聲夾在夜風裡。

尖。

細。

一聲一聲,像有人憋著哭,又硬要吹出喜調。

馬守山帶著村民往村口跑。

周硯、蘇晚禾、周念、趙有福和周建國跟在後麵。

越靠近村口,那股舊胭脂和潮濕紅綢的味道越重。

等他們看清送親隊時,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不是普通送親隊。

最前麵兩個紙人提燈。

後麵四個紙人抬轎。

轎子很小。

像給孩子坐的。

紅布蓋著轎身,轎簾上繡著一朵槐花。

轎後跟著一排冇有臉的女紙人,身上披著嫁衣,腳下卻都少了一隻鞋。

每走一步,它們的空鞋腳便在地上拖出一道黑印。

小轎裡傳來趙小枝的哭聲。

“哥。”

“我不回山。”

趙有福一下就瘋了。

他撲過去。

“放開她!”

周硯一把拉住他。

“彆碰轎子!”

趙有福掙紮得厲害。

“那是我妹妹!”

“我知道。”

“你知道還攔我?”

周硯盯著那頂小轎。

“它們就是等你碰。”

“為什麼?”

“你一碰,就成了親屬送返。”

趙有福僵住。

小轎前的紙燈微微一亮。

轎簾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門口女不合婚簿。

未歸家,未入墳。

應返北山補親。

親屬若攔,視為送親。

趙有福臉色慘白。

周建國咬牙罵道:

“這破規矩怎麼處處都是套?”

蘇晚禾看著小轎。

“因為它知道小枝最在乎趙叔。”

“隻要趙叔急了,婚簿就能把他的阻攔寫成送親。”

趙有福渾身發抖。

他不敢往前,卻也不肯退後。

“小枝。”

“哥在。”

轎子裡的哭聲停了一下。

“哥。”

“我在!”

小轎猛地一震。

轎簾上的字變了。

親屬已應。

可行回門禮。

蘇晚禾臉色一沉。

“它連應聲都要算。”

趙有福一下捂住嘴。

可已經晚了。

小轎旁兩個女紙人轉向他,彎腰行禮。

動作僵硬,卻像真正的喜娘。

嗩呐聲變得更響。

一個紙人尖細地喊:

“新娘回門——”

“兄長應聲——”

“禮成一半——”

趙有福眼睛都紅了。

“我應她也錯?”

周念哭著搖頭。

“不是你錯。”

“是它搶你的話。”

蘇晚禾低頭看右腳。

鞋尖上的紅印又開始往上爬。

雖然趙小枝這一問已經答過,可婚簿下山後,舊約像重新活了。

它不隻想把趙小枝帶回山。

還要證明蘇晚禾這個代問人冇有資格讓未歸女自己選擇。

如果趙小枝被強行“補親”,前麵所有問名都會被推翻。

柳三娘可能再次歸轎。

白蓮長女也可能重新被寫成首嫁。

北山那些鞋,就再也下不了山。

周硯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拿出《周家旁註》。

北山未歸女名錄第二頁正在發燙。

趙小枝那一頁原本寫著:

本人願歸門口。

遇門外求名者,代傳一聲。

有人記。

可此刻,“歸門口”三個字被一層黑色水痕蓋住。

旁邊新浮出一行:

門口非歸處。

舊約不采。

周硯皺眉。

“它在否定‘門口’這個位置。”

“怎麼證明門口也算歸?”蘇晚禾問。

周硯看向村口。

“找門。”

馬守山愣住。

“什麼門?”

“趙小枝當年敲的那扇門。”

趙有福聲音發顫。

“我家老屋早冇了。”

“門還在嗎?”

趙有福怔了一下。

像忽然想起什麼。

“在。”

“在哪兒?”

“村委倉房後麵。”

“我爹當年死後,老屋拆了。”

“那扇門我冇捨得燒。”

“我偷偷搬到倉房後麵去了。”

周硯立刻道:

“帶路。”

紙人像聽懂了,四個轎伕同時抬起小轎,朝北山方向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