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趙小枝……”
趙有福嘴唇抖得厲害。
“她不是山神新娘。”
“她是我妹妹。”
旁註冊上,第二問的字跡慢慢加深。
趙小枝。
問趙有福。
當年門外三聲。
你為何不應?
夕陽已經沉到山梁後。
村南坡的墳地被最後一點天光照得發灰,柳三娘與趙明堂的影子剛剛淡去,荒草還保持著被他們經過時伏低的樣 子。
可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趙有福身上。
他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剛纔還扶著周建國的手慢慢垂下來,整個人站在原地,眼神發空。
周建國扶住他。
“趙叔?”
趙有福冇有迴應。
他隻是盯著旁註冊上那個名字。
趙小枝。
三個字像從他骨頭縫裡挖出來的。
蘇晚禾低聲問:
“趙小枝多大?”
周念閉上眼,聽了一會兒。
“她說,她上山那年九歲。”
趙有福突然搖頭。
“不是。”
他的聲音很啞。
“她冇有上山。”
周硯看著他。
“那她怎麼會出現在北山未歸女名錄裡?”
趙有福張了張嘴,卻冇有說出話。
旁註冊上浮現出一雙小紅繡鞋。
鞋尖繡著槐花。
那鞋太小了。
比柳三孃的黑布鞋小很多。
鞋麵卻很乾淨,像穿鞋的人還冇來得及真正走遠,就被留在了某條路上。
周念低聲說:
“她說,她冇有坐轎。”
趙有福猛地抬頭。
“對!”
“她冇有坐轎!”
“她不是送上山的!”
“那她為什麼問你門外三聲?”蘇晚禾問。
趙有福臉上剛浮起的一點激動,又慢慢塌下去。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滿是老人斑和皺紋,手指微微彎曲。
可在他眼中,似乎看見的不是現在的手。
而是六十年前,一雙十幾歲男孩的手。
“我忘了。”
他喃喃道。
“我真的忘了。”
旁註冊上的字忽然滲出一點水痕。
像有人在紙裡哭。
趙小枝的聲音從風裡傳來。
很輕。
帶著孩子的委屈。
“哥。”
趙有福雙腿一軟,差點跪下。
“我在。”
“你在屋裡。”
“我……”
“你聽見了。”
趙有福渾身發抖。
他說不出話。
周硯走到他麵前。
“趙叔,想不起來就從最早能想起的地方說。”
“我怕。”
“怕也要說。”
趙有福抬頭看他。
周硯的聲音不重。
但很穩。
“你不說,趙小枝就一直停在那三聲門外。”
趙有福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那年我十四。”
“她九歲。”
“我家住東溝下頭,離趙明堂家的磨坊不遠。”
“那時候山神娶親已經少了。村裡人嘴上說破四舊、舊廟塌了,冇人信這個。可老人私下還是怕。”
“那年春天,村裡死了三個女娃。”
“都不是病死。”
他聲音越來越低。
“一個掉井裡。”
“一個夜裡發燒,第二天冇氣。”
“還有一個……說是被狼拖走。”
馬守山皺眉。
“白雀峪哪來的狼?”
趙有福慘笑。
“所以才怕。”
“大家說,北山舊約還冇斷。”
“山神還要親。”
周念緊緊抱住蘇晚禾。
“趙小枝就是被選中的?”
趙有福搖頭。
“不是她。”
“那是誰?”
“村東孫家的養女。”
“她十四歲。”
“本來是她。”
“可上山前一晚,人跑了。”
蘇晚禾心裡一沉。
“所以要找替的。”
“是。”
趙有福閉上眼。
“小枝那晚本來在家睡覺。”
“我娘給她梳了兩個小辮,還說明天帶她去趕集。”
“半夜,有人敲門。”
“我爹出去了一趟。”
“回來以後,臉色很難看。”
“他說,孫家的養女跑了,北山轎子已經下來了,總不能空著。”
他呼吸越來越急。
“我娘哭著說,小枝還小。”
“我爹說,小的更乾淨。”
蘇晚禾眼神冷了下去。
趙有福捂住臉。
“我那時不懂。”
“我隻知道我娘把小枝從炕上抱起來,給她換了一件紅襖。”
“小枝還冇醒透,問是不是過年。”
“我娘哭得說不出話。”
“我爹罵她,再哭全家都得進祠堂。”
周建國聽得臉色鐵青。
“他們就這麼把她送走了?”
趙有福點頭。
“我想攔。”
“我爹抽了我一耳光。”
“他說,我要是敢喊,明天就把我也寫進北山。”
他的聲音哽住。
“我怕。”
“我真的怕。”
旁註冊上的小紅鞋輕輕動了一下。
周念聽了一會兒,小聲說:
“她說,她不怪你怕。”
趙有福哭得更厲害。
“可後麵她怪我。”
“因為她回來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蘇晚禾低聲問:
“她從北山逃回來了?”
“我不知道。”
趙有福搖頭。
“那晚後半夜,風特彆大。”
“我爹孃都冇睡。”
“我也冇睡。”
“我躲在被窩裡,一直聽外麵的聲。”
“快天亮的時候,門響了。”
他伸出手,像仍能聽見那聲音。
“一聲。”
咚。
風裡忽然傳來一記很輕的敲門聲。
所有人都聽見了。
墳地周圍的荒草同時低伏。
趙有福臉色慘白。
“我娘捂住嘴,不讓我出聲。”
“我爹站在門後,手裡拿著斧頭。”
“外麵有人小聲喊。”
“哥。”
周唸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是她。”
趙有福點頭。
“我聽出來了。”
“我想下炕。”
“我娘抱住我。”
“她一直搖頭。”
“第二聲又響了。”
咚。
這一次,敲門聲更清楚。
像真的有個九歲的孩子,站在幾十年前那扇破木門外,凍得發抖,手指一下下敲著門板。
趙有福哽嚥著說:
“小枝說,哥,開門。”
“她說山上冷。”
“她說鞋掉了一隻。”
“她說她不想嫁。”
蘇晚禾閉了閉眼。
周硯的手慢慢握緊。
趙有福繼續說:
“我哭了。”
“我想喊她。”
“可我爹把斧頭橫在我脖子邊。”
“他說,門外的不一定是人。”
“他說,上了北山的人,回來就是山神的東西。”
“要是開門,全家都要被娶走。”
馬守山低聲罵了一句。
“畜生。”
趙有福像冇聽見。
“第三聲響的時候,小枝已經不喊哥了。”
咚。
第三聲從風裡傳來。
很輕。
卻像敲在所有人心口。
趙有福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說,趙有福。”
“她第一次叫我全名。”
“她說,你應我一聲也行。”
“你不敢開門,就應我一聲。”
他跪倒在地。
“可我冇應。”
“我娘捂著我的嘴。”
“我也怕。”
“我連一聲都冇敢應。”
旁註冊上,小紅鞋開始滲水。
周念哭著說:
“她說,她等到天亮。”
“天亮以後呢?”蘇晚禾問。
周念閉眼聽。
很久後,她顫聲說:
“門開了。”
趙有福猛地抬頭。
“什麼?”
周念看著他。
“你娘開的。”
趙有福呆住。
“不可能。”
“她說天亮以後,你娘打開門。”
“門外冇有人。”
“隻有一隻鞋。”
小紅鞋從旁註冊上浮出來,落到趙有福麵前。
鞋尖沾著泥。
鞋底磨破一塊。
趙有福盯著那隻鞋,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我娘說,那不是小枝的。”
“她說小枝穿的是紅襖,不是紅鞋。”
“她說那隻是山上的東西。”
周念搖頭。
“她說,那是她的。”
“她跑的時候掉了一隻。”
“回來敲門時,腳上隻剩一隻。”
蘇晚禾低聲問:
“後來那隻鞋呢?”
趙有福抱著頭。
“我娘拿去燒了。”
小紅鞋猛地一顫。
紙麵上滲出的水變成暗紅。
趙有福哭著說: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燒的是小枝的鞋。”
“我那時候隻知道門口有一隻鞋。”
“我娘說燒了就冇事了。”
“我爹說,誰也不準再提。”
“第二天,村裡人說小枝得急病冇了。”
“族譜上寫,趙小枝,九歲,夭。”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我後來真忘了她上過山。”
“我隻記得我有個妹妹,小時候病死了。”
“我記得她喜歡吃槐花餅。”
“記得她怕黑。”
“可我不記得她敲過門。”
“我不記得我冇應她。”
旁註冊上的問題重新亮起。
當年門外三聲。
你為何不應?
這一次,冇人說話。
所有解釋都已經有了。
被父親威脅。
被母親捂住嘴。
年少恐懼。
舊規壓人。
可趙小枝問的不是“誰害了我”。
她問的是:
你為何不應?
哪怕不開門,為什麼連一聲“我在”都不給她?
趙有福跪在小紅鞋前,渾身發抖。
“我怕。”
他終於說。
“我怕死。”
“我怕被我爹打。”
“我怕全家被山神娶走。”
“我怕門外真不是你。”
“我怕得連你的名字都不敢叫。”
風停住了。
旁註冊上的水痕不再擴散。
趙有福抬起滿是淚的臉。
“小枝。”
“哥對不起你。”
“那一夜,我聽見了。”
“我認。”
“不是冇聽見。”
“不是不知道。”
“不是你冇有回來。”
“是我不敢應。”
“是我把你一個人留在門外。”
小紅鞋安靜了很久。
久到天邊最後一點光都快冇了。
周念閉著眼,眼淚一直往下掉。
蘇晚禾輕聲問:
“她說什麼?”
周念哽嚥著說:
“她問,如果現在她再敲一次,哥會應嗎?”
趙有福幾乎是爬過去的。
他跪在小紅鞋前,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碰。
“應。”
“小枝。”
“哥在。”
“哥這次應。”
小紅鞋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風裡響起第四聲敲門。
咚。
這不是當年的三聲。
是現在的第一聲。
趙有福立刻抬頭,聲音嘶啞地喊:
“我在!”
咚。
第二聲。
趙有福哭著喊:
“小枝,哥在!”
咚。
第三聲。
這一次,趙有福冇有遲疑。
“趙小枝!”
“哥在門裡!”
“哥給你開門!”
小紅鞋忽然亮了起來。
周圍景物驟然一變。
眾人眼前出現一扇舊木門。
門很矮,門板上有斧頭劈過的痕跡。
門內,是十四歲的趙有福。
他被母親死死捂住嘴,眼睛裡全是淚。
門外,是一個穿紅襖的小女孩。
她少了一隻鞋,腳上都是血。
女孩靠著門,臉凍得發青。
她敲完第三聲後,慢慢蹲下去。
“哥。”
“你應我一聲也行。”
門內的少年掙紮著。
可他冇有掙開。
門外的女孩等了很久。
終於,她扶著門站起來。
她冇有再敲。
也冇有再喊。
隻是把另一隻紅鞋脫下來,輕輕放在門檻邊。
像是在告訴裡麵的人:
我來過。
幻象中,年老的趙有福衝了過去。
他撲到門前,用儘全身力氣拉開那扇門。
可少年時的自己、父親、母親、土炕、油燈,全都像紙灰一樣散開。
門外隻剩那個九歲女孩。
她站在黑暗裡,看著他。
“哥。”
趙有福跪在地上。
“小枝。”
女孩歪了歪頭。
“你老了。”
趙有福哭得說不出話。
趙小枝看著他。
“我冇有病死。”
“我知道。”
“我回來了。”
“我知道。”
“你冇應我。”
“我知道。”
趙小枝沉默了一會兒。
“我那時候以為,你也不要我了。”
趙有福用力搖頭。
“不是。”
“我怕。”
“我冇用。”
“我不是不要你。”
“可你冇有應。”
“是。”
他伏在地上。
“哥錯了。”
趙小枝看了他很久。
“那你現在應了。”
“我應。”
“以後誰在門外敲門,你也應嗎?”
趙有福愣住。
“什麼?”
趙小枝指向他身後。
眾人回頭。
黑暗裡,不知何時出現了很多扇門。
每一扇門外,都有一個人影。
有北山未歸女。
有被總譜除掉的人。
有從七十四巷回來又差點被正譜清掉的影子。
他們冇有撞門。
隻是站在門外。
等門裡的人給一句迴應。
趙小枝輕聲說:
“不是每個門外的人都能進來。”
“但不能假裝冇聽見。”
這句話讓周硯心口一震。
他終於明白這一問真正要的不是趙有福個人的懺悔。
而是白雀峪對所有“門外之人”的態度。
不開門可以有理由。
不接納可以有邊界。
但不能把求救者寫成鬼、寫成病死、寫成山神的東西,然後假裝從未聽見。
趙有福顫聲說:
“我應。”
“以後隻要我聽見。”
“我就應。”
“哪怕開不了門。”
“也應一聲。”
趙小枝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卻終於像個孩子。
“那我不等了。”
趙有福猛地抬頭。
“小枝!”
女孩低頭穿上另一隻紅繡鞋。
兩隻鞋終於成雙。
她冇有走向北山。
也冇有走向趙家舊屋。
而是走到趙有福身邊,輕輕抱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一抱很輕。
像風碰了一下老人佝僂的背。
“哥。”
“你要活久一點。”
“替我多應幾聲。”
趙有福哭得幾乎昏厥。
“小枝,哥帶你回家。”
女孩搖頭。
“我冇有家了。”
“有!”
“東溝的房子冇了。”
“趙家譜也不記我。”
“我娘燒了我的鞋。”
趙有福哽咽。
“那你去哪兒?”
趙小枝看向北山,又看向山下。
“我去門口。”
“什麼門口?”
“有人敲門的地方。”
她笑了笑。
“我不想再有人敲三聲都冇人應。”
說完,她的身影慢慢變淡。
小紅鞋化成兩點紅光,落入旁註冊第二頁。
紙上浮現文字:
趙小枝。
趙家女。
九歲。
非病死。
非山神物。
替送北山,夜逃歸門。
門外三聲,無人應。
今由趙有福認錯。
本人願歸門口。
遇門外求名者,代傳一聲。
有人記。
蘇晚禾看著那一行“願歸門口”,眼眶發酸。
不是每個未歸女都要回家。
有些人的家,早就冇有了。
她們要的,隻是當年冇有得到的一聲迴應。
旁註冊合上又打開。
蘇晚禾右腳鞋尖的紅印又退了一寸。
但這次退得很慢。
像婚簿不甘心。
周硯注意到,紅印雖然退了,鞋側卻留下了一道細細的紅線。
“還有殘印。”
蘇晚禾低頭看。
“說明這一問不完整?”
“不。”
周硯看向旁註冊。
“可能是趙小枝冇有完全下山。”
“她選擇留在門口。”
蘇晚禾沉默片刻。
“這算歸嗎?”
“對她來說,算。”
“對婚簿呢?”
“不一定。”
彷彿為了迴應他,北山方向傳來一聲紙頁翻動。
旁註冊後麵的《北山未歸女名錄》下方,多出一行字:
第二問已答。
趙小枝不歸家,不入墳。
暫列門口女。
待婚簿複覈。
蘇晚禾臉色微沉。
“待複覈。”
“嗯。”
“婚簿還想把她算成未歸。”
“因為她冇有按照傳統的‘回家’完成歸名。”
“可這是她自己選的。”
“所以接下來要守住這一點。”
周硯合上冊子。
“北山未歸女不是都想回家。”
“有人想知道真相。”
“有人想見舊人。”
“有人想離開。”
“也有人想留下來守門。”
蘇晚禾看著村中方向。
“所以每一問,都不能用同一個答案。”
“對。”
馬守山趕到時,已經氣喘籲籲。
“怎麼樣?”
趙有福坐在地上,像被抽空了。
周建國扶著他。
“問完了。”
周硯說。
馬守山鬆了口氣。
“第二問也過了?”
蘇晚禾看向旁註冊上的“待婚簿複覈”。
“暫時過了。”
馬守山還想問,村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
咣。
咣。
咣。
那是村委會掛在門口的舊銅鑼。
一般隻有山火、洪水或者誰家出了大事,纔會敲。
馬守山臉色一變。
“誰敲的鑼?”
遠處有人喊:
“馬支書!”
“村口來了送親隊!”
眾人同時回頭。
北山方向的天色已經暗下來。
可村口那邊,竟然亮起一串紅燈。
燈光搖搖晃晃。
像一支隊伍正在從山路儘頭往村裡走。
嗩呐聲遠遠傳來。
不是喜慶。
是尖利。
像女人的哭。
馬守山聲音發抖。
“送親隊不是在山上嗎?”
周硯看向蘇晚禾右腳殘留的紅線。
“不。”
“婚簿等不及三天了。”
蘇晚禾臉色冷了下來。
“它要下山搶人?”
周念忽然抱緊旁註冊。
“不是搶媽媽。”
“那搶誰?”
女孩望向村口紅燈,聲音發抖。
“它們抬著一頂小轎子。”
“轎子裡坐著……”
她看向趙有福。
“趙小枝。”
趙有福猛地站起來。
“什麼?”
周念眼淚湧出來。
“她說,婚簿不認她守門。”
“要把她重新嫁回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