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江故凝視她的側臉,想起新婚時他們租住在江邊。每個清晨都被鸕鶿振翅的聲音喚醒。那時雲初總賴在他懷裡嘟囔:“將來我們家的窗,一定要正對著鸕鶿跳舞的江麵。”

後來他設計的第一個建築作品,便是那扇能望見鸕鶿起舞的飄窗。

西街入口的咖啡館名叫“等風來”。雲初站在木招牌下微微蹙眉:“這裡該有一道藍印花布門簾。”

推門而入——果然懸著一幅褪色的藍印花布簾。

“居然猜對了?”雲初驚喜地撫摸簾布邊緣,“這裡應該縫過一隻蝴蝶……”

翻過布簾,右下角赫然是一枚小小的蝴蝶補丁。

老闆娘笑著迎上來:“雲小姐好久不見……這位是?”她及時收聲,朝江故遞了個眼色,顯然是早已通過氣的。

“我朋友。”雲初搶先回答,耳尖微微泛紅。“要兩杯桂花拿鐵,一杯多加奶泡,一杯……”她突然語塞,轉頭望他,“你習慣喝什麼來著?”

“美式,不加糖。”江故嗓音發乾。這原是他的口味,而雲初向來要加雙份奶糖。

等咖啡時,雲初趴在二樓欄杆上看街景。銀飾店門前的鈴鐺風鈴忽然作響,她無意識地哼起一段旋律。江故正倒檸檬水,聞聲手猛地一顫——那是他們婚禮上奏的壯族情歌。

“真好聽。”雲初對自己哼唱的旋律渾然不覺,指向對麵畫廊,“我們去那兒看看吧?好像有畫展。”

江故隨她所指望去,呼吸驟然停滯。

畫廊櫥窗最中央,掛著一幅灕江日出。金紅朝霞潑灑在墨色峰林間,正是三年前結婚紀念日,他帶她去老寨山頂見證的景象。畫角是飛揚的“雲初”簽名。

“那幅畫……”他喉頭乾澀。

“好像是我的風格?”雲初歪頭打量,“但比我畫得好多。說不定……是我失憶前崇拜的畫家?”

江故低頭攪動咖啡,拿鐵表麵的桂花拉花漸漸暈散。他想起雲初完成那幅畫時曾驕傲地說:“我把日出和你的眼睛畫在了一處——最亮的兩抹金色,明明是一樣的。”

而今她望向自己的代表作,如同審視陌生人的手筆。

回程公交上,雲初漸生睏意。腦袋隨車廂顛簸一點點滑向江故肩頭。即將靠上的瞬間她卻驚醒,慌忙坐直:“抱歉,我……”

“冇事。”江故輕輕將她的頭按回自己肩上,“睡吧。”

她呼吸逐漸均勻,髮絲輕蹭他頸間。帶著桂花與鬆節油交織的氣息——那是十年間無數個午睡時分,他最熟悉的味道。

公交車駛過遇龍河大橋,夕陽將竹筏染成碎金。江故望著水麵粼光,想起醫生說的另一句話:“記憶或許消失,但身體記憶會長存。”

肩頭忽然一沉。雲初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握住他的手指,指尖精準撫過他虎口那道舊疤——那是她多年前為他刻戒指時,不小心留下的痕跡。

她的拇指輕輕摩挲疤痕,一如過往千百次那樣。

江故閉上眼,任夕陽透過車窗灑落周身。山水如故,愛人的本能亦如故。或許醫生說得對,的確有些東西,比記憶更深刻。

雲初的指尖在江故虎口的疤痕上短暫停留,像一片羽毛輕觸水麵,又悄然滑落。

她醒來時公交車已到站,窗外是依山傍水的白牆黛瓦建築群——那是江故早年參與設計的項目,如今成了他們的“新家”。

“我好像……認得這裡。”她站在青石板路上微微遲疑,“那棟樓頂層的飄窗,是不是能看見整條遇龍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