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江故倉促起身,粥碗險些傾倒。他走到窗邊調整百葉窗,讓陽光不再直射她的眼睛。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在他們麵朝灕江的家裡,每個清晨他都會這樣細心為她調節光線。

“你連這個都記得。”他背對著她說,聲音微微發顫。

雲初扶著輸液杆走過來,與他並肩立在窗前:“看,我的心跳不會騙人。”她牽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隔著一層病號服,心跳急促而有力,“每次見到你,它就這樣跳動。”

醫生說我的記憶可能永遠回不來了,可是它記得你。

江故的手像被燙到般縮回。他想起十年前在陽朔西街的初遇,那個舉著畫板攔下他的姑娘,也曾這樣理直氣壯地說:“我的心跳告訴我,你就是我要畫的人。”

此刻她仰著臉,用失憶後更純粹的目光望向他:“所以,我要重新追求你。”

窗外恰好飛過一群白鷺,掠過喀斯特峰林的身影像散落的紙鳶。江故望著那些熟悉的山巒,想起他們曾在每一座峰頂等候日出。

此刻他忽然明白,愛不是記憶的附屬品,而是如同這山水般永恒的存在——即使被雲霧遮蔽,山依然在那裡。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過追求要有追求的樣子——你得先請我喝杯咖啡。”

雲初的眼睛頓時亮起來,彷彿整個灕江的星光都落進了她眼裡:“那就說定了!出院第一站就去西街的咖啡館。”她忽然蹙眉,“奇怪,我怎麼會知道西街有咖啡館……”

江故將粥碗重新端給她,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他藏起眼底的淚光笑了笑:“或許因為,那裡是愛情最容易重新開始的地方。”

江故剛扶雲初回到病床,護士推門進來換藥。他注視著她興奮未褪、仍泛紅暈的臉頰,忽然想起主治醫生的叮囑:“記憶恢複需要契機,但切忌強行刺激。”

護士一走,雲初就迫不及待拉開床頭櫃抽屜:“這個送你,我昨天畫的。”

那是一幅鉛筆速寫,畫的是窗外遠山的輪廓。筆觸尚顯生疏,峰巒走勢卻抓得極準——正是他們臥室窗外最經典的角度。

“你怎麼會……”江故猛地收聲,改口道:“畫得真好。”

雲初得意地晃了晃腳尖:“奇怪吧?我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但一拿起筆,就知道山該怎麼畫。”她忽然湊近端詳他的表情,“你剛纔是不是想問,‘你怎麼會選這個角度’?”

江故心頭一緊。十年婚姻滋養出的默契,竟在她失憶後,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出院那天,雲初堅持不坐輪椅。她抱著裝滿速寫本的帆布包站在醫院門口,深深吸氣:“是桂花香啊。”

九月桂林,滿城金桂初綻。江故提著行李跟在她身後,望見她仰頭尋找香源的側影。脖頸拉出一道纖細脆弱的弧度,陽光穿過榕樹垂須,在她發間灑下跳躍的光斑。

這一幕與十年前重疊——她初到陽朔寫生,也是這樣站在老榕樹下。笑著說非要把四季桂香都收進畫裡。

“我們打車……”江故話還冇說完,雲初已徑直走向公交站。

“41路直達西街。”她脫口而出,隨即自己也怔住,“……我怎麼會知道?”

公交車緩緩駛過灕江大橋時,雲初突然抓住江故的衣袖:“快看!竹筏上的鸕鶿在跳舞!”她眼裡閃著近乎初生的光芒,彷彿第一次認識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