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沈知微穿著藕荷色針織衫等在衚衕口,槐花正落得紛揚。她接過他的行李箱時,指尖無意擦過他手背。

兩人同時縮回手,又同時去抓滾動的輪子。

“陳敘上個月在南京辦影展。”她忽然冇頭冇尾地說,“你碰見他了嗎?”

紀攸寧盯著行李箱拉桿上的劃痕:“太忙了,冇去成。”

四合院的東廂房成了臨時工作室。紀攸寧的圖紙鋪滿老榆木桌,沈知微的畫板支在窗下。

他們重新陷入熟悉的共處模式:他熬夜修改施工圖時,她泡的茉莉花茶總在淩晨三點準時出現在桌角;她趕稿焦慮時,他會突然變出老門東那家的桂花糕。

但有些東西的確不同了。某夜暴雨沖垮衚衕口的電路,黑暗裡他們憑記憶摸索茶杯位置。

指尖相觸時紀攸寧突然握住她的手,她卻藉著閃電光亮抽出手:“蠟燭在抽屜第二層。”

電流恢複時,她看見他圖紙上洇開的水漬,像某種無意識的塗鴉。

項目驗收前夜,紀攸寧帶回一筒意外覓得的仿古宣紙。“賠你無想山摔壞的那份。”他故作輕鬆地放在畫板上,“試試看是不是涇縣的質感。”

沈知微撫著宣紙邊緣,忽然問:“你還生氣嗎?”

“什麼?”

“咖啡館那天,陳敘的照片……”

“早忘了。”他轉身整理效果圖,紙張嘩啦作響。

她望著他繃緊的脊背,忽然想起雪夜彆在行李箱的銀杏胸針。所有未能妥善安放的瞬間在此刻捲土重來,像紫金山的梧桐絮鑽進肺腑細密地癢。

紀攸寧的返程機票訂在立夏。離京前夜,甲方在北京亮餐廳舉辦慶功宴。

落地窗外是整個CBD的璀璨燈火。他隔著香檳塔望見沈知微與出版社主編相談甚歡——那位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俯身為她斟酒時,手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男朋友?”主編笑著打量走來的紀攸寧。

“老朋友。”沈知微的酒杯與紀攸寧的相碰,“南京來的建築設計師。”

回衚衕的出租車裡,兩人擠在後座沉默著。紀攸寧盯著窗外流逝的霓虹,忽然想起新街口地鐵站那些擦肩而過的瞬間。

他該問的,問那個主編是否隻是工作關係,問陳敘為何總出現在關鍵時刻,問無想山那天她究竟有冇有看見他——

卻最終掏出手機:“明天送你去機場?”

“不用。”她指尖劃著車窗霧氣,“出版社有車來接。”

飛機衝破雲層時,沈知微正打開那筒仿古宣紙。卷軸裡滑出枚銀杏書簽,背麵刻著新街口地鐵站的線路圖。

某個出站口旁標著極小的時間:2022.10.3 15:07——那是他們第一次相約去看紫金山梧桐的日子。

她撥通電話,聽見機場廣播的迴音。

“紀攸寧,書簽……”

“在安檢。”他的聲音混著嘈雜人聲,“喜歡嗎?”

電流攪碎尾音,她隻聽見半句“……當年總該問清楚”。

通話中斷的忙音裡,宣紙在畫板上緩緩鋪展,像一片永遠無法落定的梧桐絮。

回到南京的紀攸寧,像被抽走了脊柱。他將自己重新摁進工作,新接的舊城改造項目需要大量實地勘測。

每日穿行在頤和路、評事街的老建築群間,鉛筆在速寫本上遊走,勾勒飛簷與磚雕。卻總在不經意間滑出一截纖細的腕線,或一個望向遠方的側影——全是她的殘象。

他屢次點開與沈知微的對話框。聊天停留在數日前,她發來一張宣紙試寫的效果,附言“紙性極佳,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