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約好嘗新的淮揚菜館,不是他臨時加班就是她插畫趕稿。三次預約皆未成行。
初雪落向紫金山那天,紀攸寧終於提前散會。他捧著熱栗子站在沈知微工作室樓下,看見她正細心包裝一幅畫。
畫上是無想山竹海,題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知微。”他輕聲喚她。
她驚得險些摔落畫框,轉身時眼裡掠過他讀不懂的慌亂。“你怎麼……”
“項目全部結束了。”他把栗子塞進她冰涼掌心,“我們談談。”
暖黃燈光下,栗子的香甜蒸汽氤氳上升。沈知微剝出一顆完整的栗仁,忽然輕聲說:“出版社要我去北京駐場三個月。”
紀攸寧整理她散落的畫紙,動作微微停滯。“什麼時候?”
“下週。”她注視著他無意識輕敲桌麵的手指,“正好……我們都需要空間想想。”
窗外雪越下越大,吞冇所有未儘之言。他送她回家,兩人在雪地踩出兩行平行腳印,始終相隔半米。
臨彆時他從大衣口袋掏出紙盒:“賠你的桂花拿鐵。”
沈知微打開盒蓋,裡麵是枚銀杏胸針,葉脈鑲著細小的桂花金箔。
“秋天欠你的。”他拂去她發間落雪,“現在補上。”
她捏著胸針久久站立,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深處。那枚胸針最終彆進行李箱內襯,伴隨她飛往北京的航班掠過紫金山上空。
紀攸寧站在天文台棧道,看飛機尾燈如流星劃過南京城的萬家燈火。
他們都不知道,這是南京今冬最後一場雪。
北京的乾燥空氣裡總浮著細沙。沈知微在出版社附近的酒店住了兩週後,終於租下鼓樓附近的小四合院。
青灰磚牆圍出一方天地,老槐樹的枝椏斜伸過屋簷,夜裡能聽見鴿群掠過的哨音。
她將紀攸寧送的銀杏胸針彆在窗簾束帶上。金箔在北方的陽光下顯得更耀眼些。
第一個週末,她拍下胸針和窗外的槐樹枝發給紀攸寧:“像不像陵園路的梧桐?”
三小時後他回覆:“梧桐更遒勁,槐枝柔美些。”後麵跟著一張紫金山雪鬆的新照片。
這種剋製的對話成為新的日常。她畫編輯部要求的北京衚衕係列,他分享南京新地標的施工進度。
誰都不提無想山那片黏稠的沉默,也不說雪夜裡那句“需要空間”。
有時深夜視頻接通,兩人竟能對著螢幕各自工作半小時。隻聽得到鉛筆沙沙與鍵盤敲擊聲。
“這樣挺好。”沈知微對來送稿的編輯說,“像回到大學時代,隔著時差戀愛。”
編輯指著她畫稿上的江南窗欞:“可你筆下的北京衚衕,全是南京的影子。”
轉折發生在穀雨時節。沈知微的生日在四月,紀攸寧提前一週問她:“想要什麼禮物?南京的梧桐絮快飄完了。”
她正修改畫展海報,隨口玩笑:“要紫金山整個春天的梧桐絮,裝玻璃罐子裡。”
生日當天果然收到快遞。手掌大的玻璃罐盛滿淡金色飛絮,標簽手寫著“1983-2023年所有梧桐絮補償裝”。
她笑著擰開罐蓋,絮絨乘風湧出的刹那,手機響起紀攸寧的語音:“知微,我接了個北京的項目。”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時,紀攸寧握著項目合同像握著救命稻草。甲方要求的聯合設計週期正好三個月,與她的駐場期完全重合。
他在出租車上反覆演練見麵時的表情。既不能太急切也不可太疏離——至少要像她那個攝影師朋友般從容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