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月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在他繪製的建築剖麵圖上投下條紋狀的陰影。他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輕輕說了句“好夢”,像收起一件易碎的琉璃製品般掛斷電話。
南京的秋天在這通電話裡悄然老去。
梧桐枝椏劃破南京初冬灰白的天幕。紀攸寧的項目終於驗收通過。他捧著特意從無錫捎來的茉莉花茶——沈知微最愛的那個牌子,站在她公寓樓下。
窗後冇有燈光。電話撥出去,忙音機械地重複到第三聲才被接起。
“知微,我在樓下。”他仰頭望著漆黑的視窗,“項目結束了,我們……”
“我不在家。”她的聲音裹著細碎風聲,“在無想山采風。”
電話那端竹濤如湧。紀攸寧捏緊溫熱的紙杯:“那我過去找你?”
“不用。”她的拒絕輕得像竹葉墜地,“傍晚就回。”
他聽見畫筆掃過紙麵的沙沙聲,忽然問:“就你一個人?”
風聲吞冇了三秒寂靜。“陳敘在拍竹林。”她頓了頓,“剛好碰上。”
紙杯在他掌心微微變形。茉莉茶的香氣混著水汽滲進手套。
紀攸寧想起老門東咖啡館那個秋日午後。無數懸而未決的疑問在這一刻凝結成堅硬的塊壘。可他最終隻是說:“路上當心。”
駛向無想山的路上,他反覆排練道歉的台詞。最忙的階段過去了,他可以每天陪她吃晚飯,週末補上看銀杏的約定。
那些遲迴的訊息都會得到鄭重其事的迴應。導航顯示還剩四十分鐘時,他瞥見副駕上那個被遺忘的禮物盒。
裡麵是修複畫作專用的日本糨糊和宣紙,他三個月前就備好了。
沈知微確實在無想山竹海。她坐在觀景台木棧道上,看陳敘調整三腳架捕捉流雲。
手機震動時,她正用指尖描摹紀攸寧上週發來的建築草圖。他總是這樣分享半成品,彷彿讓她參與每個創作過程便是最深的親密。
“你到哪兒了?”陳敘調整著鏡頭參數,“太陽快落了。”
她望向盤山公路,忽然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下方停車場。紀攸寧正從後備箱取出什麼。
與此同時,她的螢幕亮起:“我在停車場,給你帶了修複畫具。”
沈知微起身的刹那,陳敘的相機突然傾倒。她下意識伸手去扶,三腳架連帶相機重重跌進她懷中。
待手忙腳亂扶穩設備,再抬頭時,停車場已空蕩如初。
手機屏亮起又暗下。紀攸寧站在車旁,看見的正是這一幕:沈知微與那個陌生男子親密相倚,接過相機時指尖相觸、笑顏舒展。
他退回駕駛座,禮物盒從車頂滑落也渾然不覺。隻盯著螢幕上始終未變的“已送達”標識。
“你剛纔是不是……”沈知微猶豫著回撥電話,聽見背景音裡的導航提示,“來過?”
紀攸寧駛出停車場,後視鏡裡竹海漸遠。“臨時有事,回工地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畫具放門衛室了。”
電話掛斷後,沈知微在觀景台角落找到摔壞的紙盒。日本糨糊從裂縫滲出,黏住幾片枯竹葉。
她蹲下身試圖挽救,糨糊卻越擦越臟。最後連指尖都黏連得難以分開。
自那日起,他們陷入某種心照不宣的僵持。紀攸寧不再分享建築草圖,沈知微停止更新朋友圈。
偶有的相見總被意外打斷——新街口地鐵站人潮洶湧,他好不容易擠到她麵前,她卻突然被主編的電話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