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清越的手指撫過冰涼碑石,那鐫刻於石中的千古遺憾,如電流竄入指尖。

“錯錯錯”、“莫莫莫”。字字泣血,跨越八百年時空,與她心中的共振強烈得令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藉口需單獨測量數據,避開同事,獨自繞至園深處。池中枯荷殘立,假山旁竹影寂寥。

她在僻靜石凳坐下,望著不遠處一座小石拱橋出神。

忽然,她聽見細微抽泣。

循聲望去,橋另一端,一個身著淺杏色中式衫裙的瘦弱女孩背對她,肩頭微聳。

女孩竭力抑製哭聲,卻止不住破碎的氣音。

清越正要悄然離開,女孩卻被腳步聲驚動,慌忙轉身。

是林曉。請柬上那張蒼白柔美的臉。此刻她淚痕滿麵,眼鼻哭得泛紅。

見到清越,顯然也吃了一驚,手忙腳亂地拭淚。

“對、對不起……”林曉聲音細弱,帶濃重鼻音,“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冇有。”清越搖頭,不由自主放輕聲音,怕驚飛這隻脆弱的蝶,“你需要幫忙嗎?”

林曉怔怔望她,忽然輕聲問:“你是……沈清越小姐,對嗎?”

清越愣住。

林曉露出一絲苦澀而瞭然的笑,這笑令她遠比實際年齡蒼老:“南舟書房裡,有你的照片。很多張……”

“還有你設計的建築作品剪報。他……常看。”

清越喉頭堵塞。

林曉低頭,看著自己微顫、指節腫脹的手,聲音輕如夢囈:“我知道的。我知道他娶我,是因為我爸……”

“是因為這身治不好的病。”她抬起淚眼,目光清澈得令清越心慌,“沈小姐,你彆怪他。他是個好人,太好了,好得讓自己受罪。”

“我……”清越想說什麼,卻覺一切語言蒼白無力。

“我有時想,如果我死了,”林曉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是不是就解脫了?就能去找你了?”

“彆這麼說!”清越脫口而出,被這絕望深深刺痛,“你會好起來的。”

林曉輕輕搖頭,笑容慘淡:“冇用的。我都知道。”

她扶住橋欄,慢慢起身:“該回去了。不然護士發現我不在病房,又要告訴南舟,他會著急的。”

她走幾步,又停住,未回頭,輕聲道:“沈小姐,你能回來,真好。他這十年……太苦了。”

清越獨自站在原地,看著那纖細身影消失在沈園蔥蘢的花木之後。陽光透過葉隙灑下,在她腳邊投落斑駁光影,卻照不進她冰冷的內心。

陸遊與唐婉的悲劇被刻於石上,供人憑弔。而他們的悲劇,卻無聲流淌於現實血脈,由三個活人共同承受。

她所有的不甘、委屈,甚至隱秘的憤怒,在林曉那雙清澈絕望的淚眼前,突然沉重得令她無法呼吸。

考察結束,日暮西沉。清越婉拒了同事的晚餐邀約,獨自沿著鏡湖往回走。

近酒店時,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男人攔下她,遞來一隻巴掌大的烏木盒子。盒子打磨得十分光滑。

“沈小姐嗎?顧先生讓我交給您。”男人語氣恭敬,卻不多言。

“他人呢?”清越接過盒子,心臟狂跳。

“先生已回去了。”男人微躬身後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人流中。

清越立於路邊,低頭看著手中沉甸甸的木盒。盒子無鎖,隻介麵處貼著一小條泛黃宣紙封條。

上麵是南舟熟悉的小楷,墨跡猶新:“清越親啟。閱後,任憑處置。”

她拿著盒子快步回房。關上門,背靠冰冷的門板,深吸一口氣,小心揭開封條。

盒蓋開啟,一股陳舊紙張與淡淡墨香撲麵而來。

裡麵整齊放著一遝手寫信箋。最上麵一封的日期是十年前,她離紹赴滬前夕。信紙已微微泛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