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指尖微顫,拿起第一封。

“清越已赴滬三日。申城酷熱,不知她是否適應。今日路過鏡湖,湖水甚濁,不及她離去那日清澈。”

“悔矣。當時當放手否?然母親病榻垂淚,恩情如山,豈能不顧。此生之憾,莫過於此。望她前程似錦,忘我於此間泥濘。”

下一封,日期是兩年前秋日。

“聞清越獲國際建築獎,刊於報端。購之,藏於匣中。她之光芒,終不被埋冇。欣喜若狂,複又心如刀絞。配不上矣。”

再下,半年前。

“曉曉病重,林家舊事重提。命乎?運乎?除應諾,彆無他途。昨夜醉於鏡湖橋頭,對繩泣。清越,清越,吾愛。今生負你,來世……”

後麵的字跡被一大團模糊墨跡掩蓋,似寫信人情緒崩潰,無法成書。

她一封封看下去,指尖冰涼。十年光陰,數百日夜,他的思念、悔恨、掙紮、絕望……儘濃縮於這筆畫力透紙背的文字中。

他從未忘記,從未放下。他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將對她所有情感囚於這方木盒中,如囚他自己。

她看到最後一張,墨跡最新,應近日所寫,僅寥寥數語:

“請柬已發。卑劣否?盼她來,又怕她來。見她痛,甚於己身淩遲。此舉或可令她徹底憎我、忘我。亦好。”

“啪嗒”一聲,一滴滾燙的淚終於落下,砸在乾燥信紙上,迅速暈開一片模糊水痕。

清越緊抱著那隻烏木盒子,如抱他十年間所有無法言說的痛苦與愛戀,緩緩滑坐於冰冷地板。

窗外,紹興夜悄然降臨。鏡湖水無聲流淌,倒映兩岸漸次亮起的溫暖燈火。

清越在地板上坐了一夜。

烏木盒子攤開在她膝頭,信箋散落一地,如一片被歲月風乾的淚海。

直到晨光透過簾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白的線,她才微微動了動僵硬的指尖。

她開始極其緩慢地整理那些信。一封,又一封,依時序排列。

動作輕得像是觸碰蝶的殘翼。

墨跡在她指下無聲地嘶喊,每一個字都滾燙,幾乎要烙進皮膚。

她將它們重新收進盒中,扣上盒蓋。

那一方小小的烏木,此刻重若千鈞。

她冇有哭。淚腺彷彿已在昨夜流儘最後一滴。

胸腔裡隻剩下一種更深、更鈍、近乎麻木的痛。

手機在寂靜中響起,助理來電確認今日行程。

她的聲音聽來異常平穩,甚至帶著工作特有的冷靜與疏離:“按原計劃,九點項目會議,重點討論沈園測繪數據與修複方案的整合。”

她洗漱,更衣,選了一套線條利落的菸灰色西裝,將長髮一絲不苟地綰起。

鏡中的女人麵容素白,眼神卻沉靜,不見半分潰亂。

隻有她自己知道,某些東西已在昨夜徹底崩碎,又沉默重組。

她將那隻烏木盒子放入公文包最內層,拉緊拉鍊。

會議桌上,她邏輯清晰地陳述觀點,指尖在平板螢幕上劃過一道道數據曲線。

與同事爭論廊柱修複該用傳統榫卯還是現代工藝。

陽光透過落地窗,為她鍍上一層理性的光暈。

無人看見,光滑的桌麵之下,她另一隻手的指甲正死死抵入掌心——倚仗那一點銳利的痛,維繫全部的平靜。

午間,她獨自踱到工地旁邊的老街,買了一份臭豆腐,一杯溫黃酒。

坐在臨河石階上慢慢吃,看烏篷船載著遊人悠悠劃過。

油香混著酒氣滲入鼻腔,是紹興的味道,也是往事的氣味。

一個穿藏藍土布衫的老婆婆在她身旁坐下,擺開小攤,賣手工編的繩結與飾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