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橋欄上那根紅繩在風中輕輕搖曳,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
月光在清越的脊背上凝成一道脆弱的弧。她蹲在鏡湖大橋潮濕的橋麵,南舟最後那句話仍在耳畔迴響:“上海纔是你的世界。”
字字如鈍刀,一下一下鋸著她的心臟。風漸涼,吹乾她臉上的淚,隻留下緊繃的觸感。
她不知蹲了多久,直到遠處一聲烏篷船的欸乃將她驚醒。她緩緩起身,腿腳發麻,不得不倚住冰涼的橋欄。
目光所及,是那根在夜風中微微顫動的舊紅繩。
它居然還在。十年風雨,竟未將它徹底摧垮。
她伸指,極輕地觸碰。紅繩早已褪去鮮色,被水汽與陽光反覆侵蝕,脆弱粗糙。
唯有當年她親手打成的同心結,依稀可辨。
此時,一位穿著環衛工馬甲的老人推著清掃車慢悠悠經過,停在她不遠處,開始清理落葉。
他瞥了一眼清越和她指尖的紅繩,歎了口氣。
“姑娘,又是來看這個的?”老人紹興口音濃厚,帶著水鄉特有的慢悠。
清越微微一怔:“您知道它?”
“怎麼不知道?”老人笑了笑,眼角皺紋深深,“這橋上,年年有人來繫繩。風一吹,雨一打,冇幾個月就掉了。”
“唯獨你這根,怪得很,年年見它在這兒,爛了朽了,可就是不斷、不掉。”
他拿起長夾,小心夾起幾片落葉:“頭兩年,還有個後生,個子高高,模樣挺俊,常在天快黑時來。”
“他就站在這兒,盯著這繩看。有時伸手摸摸,像跟它說話。後來來得少了……不過前陣子似乎還見過。”
清越的心臟驟然縮緊。南舟。他來過。一次又一次。
老人推車慢悠悠遠去,哼著不成調的越劇片段,歌聲融進水汽,漸行漸遠。
清越再也無法移動。她望著那根卑微卻頑固的紅繩,忽然全明白了。
明白他為何邀她來,明白他眼底深藏的痛,明白他那一刻衝動而絕望的跪地求婚。
他不是炫耀,不是殘忍。他是以唯一能想到的、笨拙的方式,向她展露他的牢籠。
並最後一次,近乎本能地,向她求救。儘管他隨即親手扼殺了這次求救。
回到酒店,房間冰冷,瀰漫著無人居住的消毒水氣味。她洗澡,熱水燙得麵板髮紅,卻驅不散骨縫裡的寒意。
躺在床上,眼前儘是南舟跪在潮濕橋麵上的模樣。他仰起的臉,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碎裂的光。
無法入睡。她起身打開筆記本,螢幕冷光照亮她毫無血色的臉。
她調出紹興老城修複項目的圖紙,試圖用線條與數據麻痹自己。光標在屏上徒勞閃爍。
最終,她卻鬼使神差地打開搜尋框,輸入:“係統性紅斑狼瘡”、“預後”、“免疫抑製劑”。
冰冷的醫學名詞與論壇裡患者家屬絕望的敘述交織成網,令人窒息。
她讀到無法根治的疲憊、關節痛、蝴蝶斑,以及那個致命的詞——“狼瘡腎炎”。
她想象那個叫林曉的女孩所承受的全身性疼痛,想象南舟日複一日的照顧與堅守。
理性告訴她,這是現代社會的悲劇,是一場基於恩情與責任的犧牲。
可情感在胸腔尖銳嘶鳴,為南舟,也為自己。
次日,項目組赴沈園考察,為修複方案采集細節。
沈園比她記憶中更幽寂。雖是工作日,仍有零星遊客循著陸遊與唐婉的傳說而來。
他們在刻有《釵頭鳳》的殘壁前駐足唏噓。“紅酥手,黃縢酒……”有人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