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數日後,梧桐裡社區辦中秋茶會。許還山攜周韻早早赴席,她此日精神稍明,尚能認出幾位老街坊。

酒過三巡,眾人鬨笑著讓老許講講當年情事。“哪有什麼故事,”許還山擺手笑道,“不過是廠裡聯誼會,我看見她穿一襲白裙坐在角落,像朵茉莉似的——”

話未說完,周韻忽介麵道:“他借了身西裝,袖子長了一截,還偏要給我唸詩。”

滿座皆靜——這是她數月來首次如此清晰地接話。

許還山眼窩微熱,續道:“後來我天天騎車載她下班,有一回雨大路滑,兩人帶車跌進了泥坑。”

周韻又接:“他第一件事是摸口袋,看我那杏仁餅碎了冇有。”

老兩口你一言我一語,彷佛重返四十年前。眾人皆笑,眼中卻漾著水光。

茶會散時,周韻忽然拉住許還山的手:“回家吧,老許。”

不是“還山”,而是“老許”——一個她已多年未用的稱呼。許還山怔了怔,鄭重應道:“好,回家。”

他扶她起身,兩道蹣跚的背影在秋陽裡顯得格外溫存。許念念迅速在素描本上勾勒這一幕,蘇得安於身側輕聲道:“等我們老了,也要如此。”

許念念筆尖稍頓,於紙角寫下:“愛是成為彼此的習慣。”

深秋錦江畔,梧桐落葉鋪了滿地。許還山如常攜妻散步,卻在俯身繫鞋帶的刹那,發現身旁空了。

他倉皇四顧,聲線由穩轉顫:“小韻?周韻!”

終在江邊一棵老梧桐下尋得她。周韻正仰首凝望枝頭最後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夕陽為她的白髮鍍上淡金。

許還山喘著氣跑近,卻見她轉過身來,目光清澈如少女時節。“還山,”她輕聲道,“你看,葉子要落了。”

許還山驀地駐足——這是她數月來首次準確喚出他的名字。

“是啊,秋天就要過去了。”他小心翼翼地答,生怕驚散這奇蹟般的清晰。

周韻伸手接住翩躚而落的梧桐葉,遞給他:“回家吧,我做茉莉糕給你吃。”

許還山接過樹葉,淚水終於滑過蒼老的麵頰。他心知明日她或又將遺忘今日種種,但此刻的真實已如饋贈。

歸途她一直握著他的手。至家門時,她忽駐足望他:“這些天,辛苦你了。”

許還山搖頭,喉間哽咽難言。

周韻微笑,輕哼起《茉莉花》的調子,聲漸微弱:“一輩子…真短啊。”

三週後,初冬冷雨籠罩蓉城。周韻於清晨靜謐離世,枕邊擱著那片風乾的梧桐葉。

葬禮那日,梧桐裡舊鄰皆至。許還山衣著整潔,胸前彆一朵白茉莉。他未曾落淚,隻平靜接待每位弔唁者,如常宛若周韻隻是安睡。

“她最後這些時日,其實是快樂的。”許還山對祝知彌說,“日日都似孩童,重新發現一點美好。”

雨止時,葬禮亦畢。許還山獨立墓前良久,終將懷錶置於碑上:“下輩子,換你來找我。”

他轉身離去,步態沉穩。路過常去的茉莉茶鋪,仍習慣性地買了兩罐——一罐自飲,一罐供於周韻相前。

冬至日,許還山再臨“遲暮”咖啡館。祝知彌為他特調一杯茉莉風味咖啡,名曰“四季”。

“她走後,我才真正明白何謂擁有。”許還山捧杯而言,熱氣氤氳了鏡片,“四十年中的每一天,皆是實在的擁有。縱使她最終遺忘許多,那些時刻永不消失。”

窗外,今年初雪悄然飄落。許還山凝望雪花,輕哼起《茉莉花》的旋律。

祝知彌於心願牆上新貼一箋,其上為許還山親筆:“愛過,即永遠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