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5章 人心似水

神功元年(公元697年)春夏之交,河北道至神都洛陽。

戰事的天平,在持續一年的血腥拉鋸後,終於開始向武週一方傾斜,然而這傾斜的代價,早已讓勝利二字失去了應有的分量。

突厥默啜可汗的狡黠一擊,如同草原上最精準的掠食者,狠狠撕咬了契丹的後背。趁契丹主力與武周大軍在河北鏖戰、後方空虛之際,默啜發兵突襲鬆漠,擄掠了李儘忠(李儘滅)、孫萬榮(孫萬斬)的部眾、輜重,乃至家小。後院起火,前方戰局登時動搖。

緊接著,是那場充滿背叛與血腥的內部崩解。六月,屢遭挫敗、又聞後院被抄的孫萬榮,軍心離散,士氣跌至穀底。其麾下一名家奴,或許是受夠了無休止的廝殺與渺茫的前途,或許是暗中收到了來自洛陽的某種許諾,在一個燥熱的夜晚,於行軍途中暴起發難,割下了這位曾令武周北疆顫栗的梟雄首級,攜之潛逃,最終獻於周軍。

樹倒猢猻散。失去了孫萬榮的契丹叛軍,殘餘勢力或降或逃,再也無法組織起有效的進攻。持續一年有餘、震動天下、耗乾河北的契丹之亂,至此,終於在內外交攻下,緩緩落下那血腥的帷幕。

但烽煙散儘,留下的並非凱歌,而是滿目瘡痍,與比戰火更難平息的、流淌在人心深處的暗湧。

戰事止息,朝廷的“安撫”使臣與清算酷吏相繼進入河北。冀州、趙州、瀛洲……曾經富庶的河北平原,如今觸目所及,儘是斷壁殘垣、荒蕪田疇。村莊十室九空,僥倖存活下來的百姓,麵黃肌瘦,眼神麻木,隻有在提及“契丹”或“王師”時,那麻木深處纔會驟然迸發出刻骨的恨意。

恨契丹的燒殺擄掠,更恨“王師”的無能與遺棄。

“武王爺跑得比契丹的馬還快”的故事,早已在倖存的鄉野間口耳相傳,演化出無數帶著血淚的版本。武懿宗那倉皇逃竄的背影,成了武氏子弟無能、武周朝廷不可倚靠的最具象符號。而與之形成慘烈對比的,是老將軍王孝傑力戰殉國的悲壯傳說。儘管朝廷邸報將王孝傑追封得無比榮耀,但在民間流傳的故事裡,百姓更願意相信,王將軍是死於“自己人”的畏縮不前,死於朝廷用人不明的昏聵。

“要是早些讓王將軍這樣忠勇的老將掌兵,何至於此?”

“武家的人,除了會跑,還會什麼?”

“聽說那個殺千刀的蘇宏暉,也被押回京城了,不知道皇帝會不會真砍了他的頭……”

“砍頭?嘿,武懿宗不也隻是貶官嗎?他們可是一家人!”

鄉野田埂間,避著稅吏和裡正,這樣的低語如同野草,在春風中瘋長。對武氏統治的失望、鄙夷,與對李唐舊日“貞觀永徽”年間相對安定歲月的模糊追憶,交織在一起。那曾經由契丹喊出的“何不歸我廬陵王”口號,並未隨著叛軍覆滅而消失,反而像一顆落入乾涸心田的種子,在苦難的澆灌下,於無數沉默的百姓心底,生出難以言說卻真實存在的、微弱的期盼幼芽。

他們或許說不清“廬陵王”究竟意味著什麼,但他們清楚,現在的朝廷,現在的“武家天下”,冇能保護他們,甚至帶給他們更深重的災難。那麼,換一個“李”姓的皇帝,會不會好一些?至少,不會再有“武王爺”這樣的笑話了吧?

民心若水,看似柔順,承載著統治的舟楫;然積怨成淵,暗流洶湧,亦能於無聲處,覆滅最堅固的龍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