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6章 自我反省
洛陽皇宮,萬象神宮內,關於契丹平定的捷報終於正式宣讀。然而,朝堂之上卻並無多少歡慶之氣。龍椅上的武曌,接受了百官的朝賀,宣佈大赦天下,改元神功。但她的麵容沉靜如水,目光掃過殿下時,那銳利中帶著審視的意味,讓許多大臣心頭凜然。
她看到了武承嗣、武三思等人臉上那試圖掩飾卻依然流露出的、因“禍首伏誅”而鬆一口氣的神情,也看到了他們眼中對於下一步“立儲”之爭重新燃起的、灼熱的光芒。她更看到了以狄仁傑、婁師德等為首的一批重臣,那凝重而憂慮的目光——他們看到的不是一場勝利,而是一個被戰爭拖得筋疲力儘、百孔千瘡的帝國。
朝會之後,紫宸殿側的書齋內,氣氛更為微妙。
武曌單獨召見了剛剛被重新起用、擢升為鸞台侍郎、同平章事(即宰相)的狄仁傑。這位老臣風塵仆仆,從地方任上被緊急召回,眉宇間雖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堅定。
“懷英(狄仁傑字),北疆暫平,然河北疲敝,國庫空虛,朕心甚憂。卿有何良策,可安天下?”武則天開門見山,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壓力。
狄仁傑深深一揖,沉吟片刻,方緩緩道:“陛下,契丹之亂,表麵雖平,然其根由,一在邊將失和、激變蕃部;二在……朝廷威德未孚遠人,致使宵小得以借‘歸李’之名,蠱惑人心。當務之急,在於善後。其一,選派廉能乾吏,安撫河北,賑濟災民,減免賦稅徭役,令生民休養,此乃穩固根本。其二,整飭邊備,慎擇將帥,以‘誠信’結四夷,而非僅恃兵威。”
他頓了頓,抬眼望了一下禦座上的皇帝,見她神色未動,便繼續道,聲音愈發懇切:“至於‘歸李’之議……陛下,臣聞‘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自三皇五帝至於今,未有以異姓而能久居大寶、人心永附者。今契丹雖平,然此議既起,恐難儘絕於朝野之口,塞於黔首之心。廬陵王、相王,皆陛下親子,春秋鼎盛。若召還京師,置於左右,既全陛下慈母之情,亦可絕奸人覬覦之口,安宗廟社稷,慰天下臣民之望。此乃釜底抽薪,固本培元之策也。”
這番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過:要徹底消除“歸李”口號的政治殺傷力,最根本的辦法,就是讓李氏皇子,特彆是曾被立為太子的廬陵王李顯,迴歸政治舞台中心,斷了武氏子弟(及所有潛在反對者)借題發揮的念想,也安撫天下仍懷念李唐的人心。
書齋內一片寂靜。隻有銅漏滴答,清晰可聞。
武曌的手指,在禦案光滑的木質表麵上,輕輕叩擊著。一下,又一下。她看著狄仁傑,這位以剛直敢言著稱、卻又對她不乏忠誠的老臣。她知道,這番話,絕不止是狄仁傑一人的想法。它代表了朝中相當一部分,尤其是那些出身關隴或山東士族、內心仍傾向李唐的官僚們,壓抑已久的心聲。隻是,敢像狄仁傑這樣,在如此敏感的時刻,如此直白說出的,寥寥無幾。
“懷英所言,朕知道了。”良久,武曌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河北善後,依卿所奏,著吏部、戶部速辦。至於他事……容朕再思。”
她冇有同意,也冇有駁斥。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狄仁傑心中明瞭,不再多言,躬身告退。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在朝廷威望因戰事大損、武氏子弟無能儘顯、國力空虛人心浮動的此刻,陛下不能,也不敢再像以往那樣,對“歸李”之議采取完全高壓的姿態。這,或許就是一個開始。
狄仁傑退下後,武曌獨自坐在書齋內,久久未動。窗外已是初夏,草木葳蕤,生機勃勃,卻絲毫無法驅散她心頭的沉重。狄仁傑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她最敏感的神經上。
召還李顯?
那就意味著她多年來打壓李氏、扶植武氏以鞏固武周天下的戰略,出現了根本性的動搖。意味著向天下承認,武氏子弟確實不堪大任,無法獨自支撐這江山。意味著她畢生追求的權力形態,可能要走回頭路。
可不召還?
“何不歸我廬陵王”這七個字,已經不再僅僅是契丹的口號。它成了所有不滿武周統治、懷念李唐、或僅僅是對現狀絕望的人,心中一麵若隱若現的旗幟。王孝傑死了,武周軍事的脊梁斷了一根;河北殘破,民心流失如沙;國庫空虛,拿什麼支撐下一次危機?而她的侄子們……武承嗣、武三思,除了在她麵前爭寵構陷,於國於民,何曾有過半分真正的建樹?
一種深切的、混雜著疲憊、孤寂與力不從心感的寒意,從四麵八方包圍了她。她手握天下至高權柄,生殺予奪,一言可決萬人生死。可此刻,她卻感到這權柄如此沉重,又如此……虛幻。它壓得她喘不過氣,卻無法變出錢糧撫慰河北,無法讓武氏子弟瞬間長出棟梁之才,更無法抹去千萬人心底那個“李”字。
她下意識地,又探入懷中,握住了那枚溫潤的墨玉。指尖傳來熟悉的觸感,卻再也帶不來平靜。反而讓她想起那個早已遠赴重洋、另立天地的人。東方墨……他是否也曾麵臨這樣的困境?他建立的華胥,是否也有如此棘手的“人心”難題?他是如何解決的?依靠那所謂的“法治”與“萬民議事”?
一絲極其複雜、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情緒掠過心頭。是嫉妒?是嘲諷?還是……一絲微不可察的、對於另一種可能性的茫然?
她鬆開墨玉,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眼中的迷茫與疲憊迅速退去,重新被那種屬於帝王的、堅毅而冷酷的光芒所取代。
不,她不會認輸,不會回頭。
至少,現在不會。
但她也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她必須開始調整,必須尋找新的平衡。或許,對狄仁傑等務實派大臣,可以給予更多倚重;或許,對李氏皇子,可以稍示寬宥;或許,對那個遠在海外的華胥……可以嘗試進行更深入的接觸,看看他們那套“奇技淫巧”與“古怪製度”,是否真有可取之處,哪怕隻是為了充實國庫、瞭解外情。
權力的遊戲,從未止歇。隻是棋盤的形勢,棋子的分量,以及下棋者的心境,都已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