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4章 無將可用

神都,洛陽。

王孝傑戰死、東硤石穀再度慘敗的訊息,是在一個春寒料峭的清晨送達的。比起前兩次敗報帶來的震怒,這一次,紫宸殿內的氣氛,更多的是死寂,一種深入骨髓的、混合著驚駭、悲涼與巨大失落的死寂。

武則天坐在禦座上,手中那份由蘇宏暉呈遞、竭力推卸責任、卻無法掩蓋王孝傑殉國與全軍覆冇事實的奏報,彷彿有千鈞之重。她許久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冕旒垂下的玉藻,遮住了她的眼睛,卻遮不住她瞬間失去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下頜。

王孝傑……死了。

那個曾為大唐(武周)鎮守安西、戰功赫赫的老將;那個在朝中並不多言、卻以實乾和忠誠著稱的宿臣;那個在她登基後,雖非心腹,卻依然恪儘職守、被她寄予厚望、用以穩定軍心的柱石……就這樣,死在河北荒涼的山穀裡,屍骨無存。

“蘇……宏……暉。”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出來,帶著冰碴般的寒意,“臨陣怯戰,坐視主帥覆亡,大軍傾頹……好,很好。”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下噤若寒蟬的群臣。武承嗣、武三思等人則麵色蒼白,眼神躲閃,王孝傑之死,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之前力主重用武氏子弟、貶抑李唐舊臣的他們臉上。太平公主站在禦階之側,能清晰看到母親握著奏報的手指,指節捏得發白,那份強自壓抑的、近乎狂暴的怒意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惶?

“來人。”武則天的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冰冷,卻透著更深的疲憊,“將蘇宏暉,鎖拿進京,交三司嚴審。清邊道一應敗軍之將,凡臨陣脫逃、畏敵不前者,查明即斬,無需再奏。”

“陛下,”有大臣出列,聲音沉重,“王總管忠勇殉國,是否應予以追贈、厚恤,以慰忠魂,以勵將士?”

武則天沉默片刻。

“追贈王孝傑為夏官尚書、耿國公……諡曰‘忠烈’。”她頓了頓,補充道,“命河北諸州,尋訪王總管遺骸……若不得,則立衣冠塚於其故裡,四時祭祀。”

封贈與哀榮,她給得毫不吝嗇。這是對忠臣的表彰,更是對天下,尤其是對軍隊,一個不得不做的姿態。然而,再高的追贈,也換不回那根已然傾折的國之柱石,也彌補不了武周軍事威望遭受的毀滅性打擊。

退朝後,武則天獨自留在殿內許久。她屏退左右,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初綻的玉蘭花。春光煦暖,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王孝傑的死,不僅僅是一次軍事失敗。它標誌著,武周政權所能依賴的、最後一批具有廣泛威望和紮實能力的李唐時代遺留下來的“國家乾城”,正在急速損耗、凋零。而武氏子弟,如武懿宗、武攸宜(也曾領兵無功)之流,根本填補不了這個空缺,甚至隻會加速損耗。

朝廷無良將,邊疆有強敵,人心懷舊主。

這個認知,如同冰冷的鐵箍,緊緊勒住了她的心臟,帶來一陣陣窒息般的絞痛。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坐在這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腳下並非堅不可摧的基石,而是佈滿裂痕、甚至可能隨時坍塌的冰麵。

無力感,如同附骨之疽,悄然蔓延。她可以怒斥蘇宏暉,可以厚恤王孝傑,可以用更嚴酷的手段震懾朝野,但……她能變出一支能征善戰、忠心耿耿的軍隊嗎?她能立刻收服河北千萬離散的人心嗎?她能堵住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士族舊臣,心中那越來越響亮的“何不歸我廬陵王”的呼聲嗎?

她下意識地,又一次握緊了袖中那枚墨玉。溫潤的觸感依舊,卻再也帶不來利州江畔夜風般的慰藉,反而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質詢與對比。

海外華胥,可有如此良將凋零、軍政失措之困?

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閃過,讓她心頭更添煩悶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傳狄仁傑。”她忽然開口,聲音在空寂的大殿中迴盪。

也許,是時候聽聽那位一直主張懷柔、穩重的老臣,究竟有什麼不同的想法了。儘管她知道,狄仁傑心中所念,或許與她並不全然相同。

春光明媚,神都宮闕巍峨依舊。但一場核心支柱崩塌引發的、更深層次的寒流,已然無聲地侵襲了這座帝國的權力中樞。王孝傑用生命和鮮血,在燕山崖壁上刻下的,不僅是個人的悲壯句點,更是一個時代氣運轉折的殘酷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