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2章 河北顫栗

神都,洛陽。

武懿宗“移師”相州、趙冀失守、百姓遭屠的奏報,比硤石穀敗績更讓朝廷蒙羞。這一次,連掩飾都變得困難。

朝堂之上,氣氛凝重得幾乎滴出水來。武則天高坐禦榻,臉上覆蓋著一層寒冰。她看著下方匍匐請罪的兵部官員,聽著關於河北慘狀的描述,胸中怒火與一種更深的、被背叛的恥辱感交織翻騰。

武懿宗!她的好侄兒!竟然如此不堪!將武氏的臉麵,將她這個皇帝的權威,丟在了河北的冰天雪地之中,任人踐踏!

“陛下,”禦史台一名不畏死的年輕禦史出列,聲音因激憤而顫抖,“建安王武懿宗,受命專征,不思禦寇安民,反聞風先遁,棄城失地,致趙、冀數州生靈塗炭,百姓殍屍遍野!其罪滔天,實乃國朝立國以來未有之恥!臣懇請陛下,嚴懲不貸,以正國法,以謝天下!”

此言一出,不少朝臣,尤其是非武係的官員,雖未出聲,但眼神中流露出讚同與期待。狄仁傑立於文官班列中,眼簾低垂,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他痛心於河北百姓的苦難,更憂慮如此下去,國將不國。

武曌沉默著。她能感受到朝堂上那無聲的壓力,那是對武氏子弟無能的集體鄙夷,也是對她這個重用親族皇帝的一次無聲質疑。嚴懲武懿宗?當然要懲!否則如何服眾?如何維繫搖搖欲墜的軍心民心?

但……如何懲?真的依律斬首嗎?那無異於向天下宣告:她武曌所依賴的血親,儘是廢物膿包,她這個皇帝的用人眼光,大錯特錯。這會讓本就因“廬陵王”口號而浮動的輿論,更加不利於武周。

“武懿宗,”她終於開口,聲音冰冷,聽不出喜怒,“喪師失地,畏敵如虎,有負朕望,更負河北百姓。著即革去清邊道副大總管等一切軍職,削食邑三百戶,貶為澤州刺史,即日離京赴任,不得延誤。”

革職,削邑,貶官。聽起來懲罰不輕,但誰都明白,這與其罪過相比,何其輕微!尤其貶去的澤州,並非煙瘴邊遠之地,甚至還算中州。這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保護性的流放,給雙方一個台階下。

“陛下!如此處置,恐難平河北軍民之憤,難堵天下悠悠眾口啊!”那年輕禦史抗聲再諫。

武曌目光如電,掃向那禦史:“如何處置,朕自有分寸!河北之失,非武懿宗一人之過。前軍喪敗,致使全域性被動,亦是緣由。著將趙州臨陣脫逃之裨將二人,軍前正法,傳首諸軍,以儆效尤!另,敕令河北諸州,堅壁清野,固守待援,敢有棄城而走者,無論官職,格殺勿論!”

殺兩個替罪羊,重申嚴酷軍紀,將部分罪責推給前期的失敗,同時牢牢護住武懿宗,保住武氏顏麵最基本的遮羞布。這就是她的權衡,她的帝王心術。

那禦史還要再言,被同僚死死拉住。他在心中暗歎一聲。他知道,陛下心意已決。此時此刻,維護武氏統治集團的表麵穩定,在她心中,或許比單純的公道更重要,或者說,她認為這本身就是維護統治的必要手段。

朝議在一種極其壓抑和怪誕的氣氛中結束。武懿宗被輕輕放過,而“武家王爺儘豚犬”的譏諷,卻如野火般,在神都的街談巷議、在往來商旅的口耳相傳中,迅速蔓延開來,並隨著北風,吹向帝國的各個角落。

河北的鮮血與淚水,凝結成冰,也凍結了無數人對這個“大周”朝廷最後的一絲期待。人心的流失,比疆土的淪喪,更加致命,且不可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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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胥,天樞城,議政院。

關於武懿宗潰逃及武曌處置的詳細情報,被整理成文,放在了元首代理人李恪的案頭。李賢、冷月等人也在座。

“割發代首,古已有之;棄民保親,今更甚之。”李賢看完,放下文書,語氣中帶著司法者特有的冷峻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武曌此舉,看似保全了親族顏麵,實則將‘法不同貴’的原則踐踏得粉碎。朝廷律法,於百姓則嚴刑峻法,於親貴則網開一麵,此等雙重標準,如何令民眾信服?河北百姓之苦,非僅契丹之刃,更是武周之政所賜。”

李恪沉吟道:“武懿宗之無能,暴露無遺。武氏子弟中,或有一二可造之材,但整體而言,確難當大任。武曌以周代唐,本就根基不穩,急需樹立武氏權威。此番強行推武氏子弟掌軍,實是政治需要壓倒軍事理性的典型。代價,便是河北千裡烽煙,百姓流離。”

冷月補充道:“墨羽河北線報,民間怨憤滔天,對‘廬陵王’之議,已從好奇觀望,轉為某種隱蔽的期盼。武周政權在河北的統治根基,經此一遭,恐已名存實亡。隻是不知,那位陛下,是否真正意識到了這一點,還是依然認為,靠殺戮和權術,就能壓服一切。”

李恪搖了搖頭:“她或許明白,但未必甘心,更未必有他途可選。路徑依賴,一旦走上以恐怖和血緣維繫權力的道路,便很難回頭。這亦是舊式王朝更替中,常見之悲劇。”他看向李賢,“賢弟,此案例,可作為我華胥司法與政治學堂中,剖析‘人治弊端’、‘裙帶政治危害’以及‘民心向背與政權合法性關係’的又一鮮活教材。製度之重要,在於其能避免將國家安危,繫於一人之喜怒、一族之賢愚。”

“謹受教。”李賢正色道,隨即提筆,開始在自己的案例筆記上增添新的內容。窗外,天樞城秩序井然,學堂鐘聲清越。兩個世界,在同一個冬日,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一個在血緣與權術的泥潭中掙紮沉淪,百姓苦寒;一個在法治與製度的框架下探索前行,生機勃勃。那枚從利州江畔贈出的墨玉,如今所映照的,已是漸行漸遠、截然不同的道路與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