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1章 武懿宗遁

天冊萬歲二年(公元696年)冬,河北道,趙州。

歲末的寒氣,比往年更早、更淩厲地席捲了河北平原。天空是鉛灰色的,低低壓著,彷彿隨時會砸下雪來。風像刀子,刮過枯黃的田野、光禿的樹梢,也刮過趙州城外那些蜷縮在單薄窩棚裡、麵有菜色的百姓臉上。

城頭上,那麵嶄新的“周”字大旗,在寒風中獵獵抖動,旗麵被吹得筆直,卻透著一股虛張聲勢的僵硬。守城的士卒抱著長矛,縮在垛口後,嗬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眼神大多空洞而茫然,不時望向北方地平線,那裡是契丹人可能襲來的方向。

趙州刺史府內,此刻卻瀰漫著一股與城外嚴寒截然不同的、焦躁灼熱的氣氛。

清邊道行軍副大總管、建安王武懿宗,正焦躁地在堂內踱步。他年約四旬,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簇新的明光鎧,可惜鎧甲過於合體甚至緊繃,襯得他行動間頗有幾分笨拙,臉上因連日憂慮和怒火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他是武曌的堂侄,憑著這層血緣,在武周代唐後迅速躋身親王之列,更被委以此番“清邊”重任,本欲藉此軍功,徹底奠定武氏子弟的威望,壓過朝中那些心懷李唐的舊臣。

然而,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硤石穀慘敗的訊息傳來時,他正率後軍慢吞吞地行進在通往幽州的官道上。那一刻,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不是為戰死的將士哀慟,而是恐懼——對契丹兵鋒的恐懼,對接下來要直麵叛軍的恐懼,更對女皇陛下可能降罪的恐懼。

“廢物!張玄遇、曹仁師皆是廢物!”他猛地停下腳步,一巴掌拍在案幾上,震得茶盞亂跳,濺出的熱水燙到了自己的手,又疼得齜牙咧嘴,“數萬大軍,竟葬送於一幫蠻子之手!如今倒好,將這爛攤子丟給本王!”

堂下,趙州刺史、司馬等地方官員垂手而立,大氣不敢出,臉上卻難掩憂色。趙州地處要衝,若契丹南下,首當其衝。

“王爺息怒。”一名幕僚硬著頭皮上前,“當務之急,是加固城防,收攏潰兵,征集糧草,與冀州互為犄角,穩住陣腳。契丹雖勝,然其兵力有限,補給困難,隻要我軍民同心……”

“同心?拿什麼同心!”武懿宗不耐煩地打斷他,聲音因恐懼而尖利,“張玄遇敗了,河北諸軍膽氣已喪!那些刁民,你看他們看本王的眼神!心裡指不定還唸叨著‘廬陵王’呢!靠他們守城?”他越說越覺得有理,心底那點本就稀薄的勇氣更是消散殆儘,“這趙州城矮牆薄,如何守得住?契丹騎兵來去如風,若是圍城……”

他話音未落,一名斥候連滾爬入堂內,滿臉驚惶:“報——報王爺!探得契丹大將駱務整,率精騎數千,已過易水,正朝趙州方向疾馳而來!前鋒距此已不足百裡!”

“什麼?!”武懿宗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駱務整……那個殺神……數千精騎……不足百裡……”

堂內一片死寂,隻有斥候粗重的喘息和武懿宗牙齒輕微打顫的聲音。趙州刺史等人也麵如土色,眼中儘是絕望。

“王、王爺,速做決斷啊!”幕僚急道。

武懿宗眼神慌亂地掃過堂下眾人,那些驚恐的麵孔更加劇了他的恐懼。他猛地想起離京前,姑母(武曌)那看似鼓勵、實則暗含警示的眼神,想起魏王武承嗣、梁王武三思可能正等著看自己笑話的嘴臉……不,絕不能死在這裡!更不能被俘!那將不僅是自己的末日,更是武氏一族的奇恥大辱!

“決斷……對,決斷!”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陡然拔高,卻帶著明顯的顫音,“趙州城小難守,徒留無益,反易被賊聚殲!傳令!全軍……不,所有能動的,立刻集結,攜帶緊要文書印信,隨本王……移師相州!相州城高池深,糧草充足,正是據守抗敵之上選!”

“移師?”趙州刺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爺!趙州父老……”

“顧不了那麼多了!”武懿宗厲聲喝道,彷彿聲音大就能掩蓋心虛,“此乃戰略轉進!儲存實力,以待時機!爾等速去準備,一個時辰後出發!違令者,軍法從事!”

說罷,他再不理會麵如死灰的趙州官吏,轉身就往內堂衝,一邊衝一邊對親兵吼:“快!給本王備馬!不,備車!要最快的車!輕裝簡從,那些笨重東西都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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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趙州城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與混亂。

武懿宗“移師”的命令,迅速演變成了毫無秩序的大潰逃。王府親兵、直屬部曲,以及部分被強令跟隨的州兵,如同喪家之犬,爭先恐後地湧出北門(他們甚至不敢開更近的南門,唯恐遇上契丹前鋒),丟盔棄甲,輜重糧秣遺棄一路。武懿宗本人縮在一輛加固的馬車裡,簾幕緊閉,不斷催促車伕快馬加鞭,彷彿身後有惡鬼索命。

城門處,試圖跟隨逃難的百姓被軍士粗暴地推開甚至砍殺,隻為清出道路。哭喊聲、怒罵聲、哀求聲響成一片。城頭上,那些被遺棄的守軍和自發留下的青壯,望著絕塵而去的王師煙塵,再看看北方隱約揚起的、更大的煙塵(很可能是契丹遊騎),眼中最後一點希望之火,熄滅了。

趙州刺史仰天長歎,淚流滿麵,最終對留下的僚屬慘然道:“武氏王侯如此,夫複何言?準備……殉城吧。”

然而,駱務整的契丹騎兵並未立刻攻打趙州城。他們如同幽靈般掠過城郊,分出小股肆意擄掠焚燒來不及逃入城中的村落,主力則繼續南下,目標直指同樣驚慌失措的冀州。

數日後,當武懿宗驚魂未定地逃入相州城,緊閉城門,高掛免戰牌時,趙州、冀州等地已接連傳來噩耗。契丹騎兵在這些無遮無攔的平原州郡如入無人之境,燒殺搶掠,生靈塗炭。尤其是一些鄉鎮,原本聽聞朝廷派來了“王爺”督師,還心懷一絲期盼,此刻卻迎來了比土匪更凶殘的異族鐵蹄,而他們期盼的“王師”,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武家王爺,跑得比兔子還快!”

“什麼王爺,分明是瘟神!他來之前,契丹還冇這麼猖狂!”

“指望他們保護我們?還不如指望老天爺開眼!”

悲憤、絕望、刻骨的仇恨,在倖存的河北百姓心中瘋長。武懿宗的逃跑,不僅葬送了軍事防禦,更徹底撕裂了武周政權在河北本就薄弱的民心。對無能武氏子弟的鄙夷,對朝廷的失望,與對往日李唐治下相對安定歲月的模糊記憶,交織在一起,在朔風寒雪中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