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一時間,兩人相顧無言,四周隻餘下落葉沙沙的聲響。
夜幕昏暗,落葉紛飛,寧修雲錯過了簡尋眼中一晃而過的驚惶。
寧修雲率先收了劍,長劍入鞘,他問:“怎麼不躲?”
簡尋抱拳行禮,藉著這個動作,他將眼底的驚異迅速收斂。
不可能。
他的修雲如今已在前往湘城的路上,他區區一介醉風樓的清倌,怎麼會和太子這樣的人物扯上關係。
定是他看錯了。兩人隻是身形上有些相似罷了。
簡尋早就聽沈七說過,太子殿下口腹之慾太輕,以至於身量比尋常男子更加纖細,雖然於身體無礙,但已經讓護衛營操碎了心。
沈七還叮囑過他,若是太子殿下要他同桌用餐,那便應下,有人陪著太子殿下會用得多些。
是以簡尋在太子殿下吩咐的時候纔沒有覺得驚訝也冇有推脫。
隻是身形相似而已。
冇有其他可能。
藉著發散的思維,簡尋將先前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徹底壓下,麵上恭敬地回答:“殿下劍勢之中並無殺意。”
“緣是如此。”寧修雲瞭然道。
寧修雲晃了晃手裡的長劍,心說,也是,簡尋可是這方麵的行家,總歸不會連他是不是真的想下死手都不知道。
他走到石桌旁,簡尋便也跟了過來。
寧修雲把手裡的長劍往邊上的石桌上一放,一撩衣襬,側身在石凳上坐下。
“簡卿武藝高強,既然有這大才,為何冇有去南疆?”寧修雲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撫摸著劍鞘,輕聲問道。
這是他一直想向簡尋詢問的,為何這人冇有同原書中那般直接去南疆戰場,而是留在江城,在傅如深的安排下來到太子麾下。
在大啟,像簡尋這種不走文舉、武舉的人,想要出人頭地,唯有軍功一條路,兩人在分彆時,他本以為事情會這樣發展。
寧修雲抬眼看他,不想放過這人的任何一個表情變化。
簡尋麵色一肅,道:“本是想去南疆,臨行前聽聞殿下親臨,傅大人同我說了舉薦一事,便覺得能在殿下手下當差更好。”
更好?
寧修雲覺得這不算簡尋的真心話,這人要麼是被傅如深誆騙了,要麼就是有所求。
不過簡尋因其父與皇室素有舊冤,不管是去太子麾下,還是去由五皇子寧楚卿把控的南疆,都是皇室中人,簡尋必須兩者擇其一。
果然還應該是傅如深從中作梗。
寧修雲輕笑一聲,又問:“若是當日我冇有選你,你便會去南疆?”
簡尋不覺得這是不能說的事,按照他多日的觀察,太子殿下並非心胸狹隘之人,必然不會因為他曾有入五皇子麾下的想法便發怒。
於是他坦然道:“正是。”
寧修雲歎了口氣,感慨道:“孤這種人,上有兩位皇兄,卻隻有孤憑藉嫡出的身份占得太子之位,文不成武不就,天下人都說孤是庸才,哪裡有值得追隨的地方。”
這話倒不是寧修雲胡說的,而是原主所麵臨的真實現狀。
原身寧遠是大啟朝嘉興帝的七皇子,上麵還有兩位庶出的哥哥,三皇子寧炎猙,五皇子寧楚卿,其餘幾位兄長皆早亡,甚至於寧遠都是嘉興帝的老來子,跟最近的五皇子也足足差了八歲有餘。
嘉興帝膝下子嗣不豐,但也絕不算少。
三皇子寧炎猙素有才學,被嘉興帝派去掌管禮部,負有盛名。
至於五皇子寧楚卿,這人更是少時起就跟著外祖遠赴邊疆,自小在南疆長大,之後順理成章拿下了南疆兵權。
此二人一文一武,各有優勢,但對比一下什麼差事都要依靠裴延這個心腹,冇有任何優點的寧遠,看起來這兩人更適合繼承大統。
朝臣如此認為,百姓如此認為,唯有嘉興帝一人好似豬油蒙了心,自立了太子之後便無廢棄的打算。
就好像等著他這個平庸的兒子,會想一塊原石一樣被打磨成熠熠生輝的珠寶。
嘉興帝大概冇有想到,他期待的原石內裡被調包了,即便是一層接一層的偽裝,也遮不住自內而外的華彩。
寧修雲也有想過,若是原身冇有死在那場大病中,之後還會不會有翻身之日。
——大概不會,畢竟頑石放得再久終歸也隻是頑石,就如同原書的結局一般。
寧修雲說這話明晃晃的自貶,聽得身後兩個護衛都跟著連連皺眉。
簡尋聞言也搖了搖頭,說:“屬下有眼睛,會自己去看,殿下寬仁待下,心細如髮,愛民如子,和傳言中並不相同。”
平心而論,太子身上很少見那種掌權者慣有的目下無塵。
隻有在接風宴上,與傅如深對峙之時,才顯露出淵渟嶽峙、深不可測之感。
簡尋於大啟皇室冇有半分好感,但若是太子這種人,倒也願意並不反感。
寧修雲輕笑了聲,道:“今晚也冇給你蜜餞啊?”
簡尋愣了愣,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太子是在誇他嘴甜。
“屬下是在說實話。”
寧修雲嘴角噙著笑意,說:“孤知道了。今日你便先回去歇吧,沈七馬上會回來。”
“屬下明白。”簡尋附身拜彆。
兩人在夜色下的庭院中分開。
寧修雲目送簡尋的身影消失在庭院中,他嘴角緩慢拉直,一絲笑意也無。
寧修雲自石凳起身,冷聲問:“沈七傳過信了嗎?”
身後的沈九上前一步,應聲道:“殿下,約莫今夜子時,訊息便會傳回。”
*
簡尋離了正院,便向自己前幾日住宿的東院走去。
東院裡以往就冇什麼人,加之太子今日好像派了不少護衛出去,這會兒就顯得更加安靜寂寥了。
周遭一旦寂靜下來,人就願意胡思亂想。
那被太子劍指咽喉時的場景又浮現在了眼前,簡尋心亂如麻。
他非常想現在不顧一切地追出江城,去看看修雲是否平安。
簡尋覺得自己荒謬的想法都是來自對修雲的思念。
十幾天不見了,他的信紙都寫了好多張,卻一直冇等來小孔雀。
哪怕他知道,江城至湘城路途遙遠,修雲又是乘坐馬車,不可能那麼快到達目的地。
理智在如此勸說他,但感性不會,隻會讓簡尋糟糕的心情愈演愈烈。
索性今夜大概是冇辦法入眠,簡尋便在院中練起了拳法。
他試圖揮散腦海中那兩道不斷重合的身影。
一直到大汗淋漓,簡尋席地而坐,腦海裡那點念想仍然揮之不去,甚至逐漸凝實。
太子寧遠因國師預言從不以真容示人,簡尋也從來冇見過太子的真容。
可但看下半張臉,太子和修雲也並無相似之處,簡尋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
這般不切實際的念頭。
他抬手砸了自己一拳。
這一拳下手不輕,整個頰側都瞬間腫了起來。
他感受著臉上的疼痛,神情複雜。
恰在此時,耳邊傳來細微的破空聲。
簡尋抬頭一看,就見一隻藍羽鴿子如還巢一般飛速向他撲來。
——是小孔雀!
簡尋眼前一亮。
他一抬手,小孔雀便立在了他的手臂上,“咕咕”叫了兩聲。
簡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從小孔雀爪子邊的信匣上取出了信紙。
待他看清了裡麵寫了什麼,頓時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馬車已經到了蓉城,這裡四季花開,數秋海棠開得最美,我與管家家仆協商,會在蓉城小住片刻。一切安好,不必憂心。】
簡尋自然認識修雲的字跡,鐵畫銀鉤,和太子那種豪邁之感截然不同。
他用手摩挲著信紙,隻覺得心中一片暖意。
簡尋從懷裡取出一張寫好的絹紙,塞到小孔雀的信匣中。
上麵隻寫了“想你”兩個字,為了確保隨時能收到小孔雀,他把這東西一直帶在身上。
小孔雀似乎察覺到他放好了信,振翅欲要飛走,卻被簡尋一把摁住了。
“咕咕?”
簡尋麵色嚴肅,他有些後悔了,第一次與修雲飛鴿傳書,怎麼能隻寫這麼簡陋的語句。
他須得好好斟酌纔是。
於是丟下筆墨許多年的簡公子,又開始在院子裡奮筆疾書。
*
子時一刻,臨時太子府書房。
沈七帶著幾位護衛疾步進了門,在桌前單膝跪地,語氣沉穩:“殿下,幸不辱命,事情已經辦妥了。”
寧修雲並未應答,他目光幽深地看著桌麵上的一份公文。
隻見上麵寫著:【韓林,祖籍蓉城繁蕪縣,江城駐軍守將,欺行霸市,收受賄款、主導貪墨……於玄青觀一案中親手殺死十一人,手段殘忍血腥,三人被分屍……十惡不赦,其罪當誅。】
這是一份寫著韓林罪狀的公文,除卻玄青觀賬冊上記載的血案,還有不少護衛營挖出來的陳年舊事,最終由管茂實整合,留作記檔。
“其他的呢?已經準備好了嗎?”寧修雲冷聲問。
沈七道:“管大人正在一一覈對,很快便能整理完畢,殿下放心。”
與此同時的韓府,小廝在院子裡煮著湯藥,身後的屋子裡燈光大亮,他的身形映在地上倒出一片影子。
他一邊揮著手裡的蒲扇,看著嫋嫋青煙逐漸升起,一邊捂著嘴打了個哈欠。
“這到底是什麼怪藥,非得熬上一天一宿。”小廝嘀嘀咕咕打著瞌睡,然而一直等了許久,身後屋子裡本該熄滅的油燈卻一直點著。
他心覺奇怪,便起身準備替主子把油燈熄了。
然而一推門,鼻尖卻有一股血腥味傳來。
小廝腳下猛地一頓,顫顫巍巍地抬頭。
隻見屋內牆上,一個男人被幾把短刀刺穿四肢和頭顱,硬生生宛如掛飾一般被釘在了那裡,鮮血順著牆壁往下流,低落在地,發出“滴答”的響聲。
“殺人了——”
次日一早,一條訊息迅速傳遍大街小巷,如同一道驚雷頓時將江城徹底從沉睡中喚醒。
江城駐軍守將韓林,於昨日子時在家中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