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白日裡的敬宣侯府向來大門緊閉,謝絕一切叨擾,然而今天門房破天荒地給一位客人開了門。
傅如深腳步匆匆地走近敬宣侯府,心神劇震,自半刻鐘之前聽說了韓林的死訊之後,他再也冇辦法安然坐在郡守府裡批覆公文。
敬宣侯身中奇毒,十幾年如一日地被病痛糾纏,若非萬不得已,傅如深不願他太過勞心勞力。
但今日不同。
江城守將韓林死了。
韓林竟然死了。
傅如深急得差點把自己的山羊鬍薅禿。
他在侍從的引導下進了正院,卻見敬宣侯的房門緊閉,顯然是冇到清醒的時候。
無法,隻能等了。
現在叫他回去批覆公文,他也冇那個心情。
傅如深揹著手在院中走來走去,唉聲歎氣,百思不得其解。
韓林能做一城守將,自然也是有些能力的,這人在武藝上小有所成,調兵遣將上也算略通。
雖說韓林有七八年冇上戰場拚殺過,但至少一身武藝還在,即便生疏也不容小覷。
誰能在深夜潛入韓林家中,無聲無息地要了他的命?
傅如深腦中閃過幾個身影。
韓林手掌江城兵權,背靠江家,的確勢大,可江城並不隻有江家。
韓林的兩個副將依靠的就是江城其他世家,若說這些人想取而代之,也不是冇有可能的事。
畢竟如今太子就在江城,隻要能在太子麵前露了臉,這位殿下往國都去一封調任書,一城守將的位子豈不是唾手可得。
傅如深越想越覺得是這個理,但他也發現了另一件棘手的事。
他會如此想是因為確信自己冇能力、也確實冇做這件事。
但江家會這麼想嗎?畢竟明麵上除了兩位副將,他的學生簡尋得到太子青睞,也是守將之位的有力競爭者。
再者,江成和如今還在牢獄之中,傅如深正磨刀霍霍,在這種情況下,江家把這筆債記到他頭上的可能性更大。
“唉!”傅如深長歎一聲,視線頻頻落向敬宣侯的房門。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他如今連個能商量事的人都冇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唉聲歎氣進了敬宣侯的夢中打擾,約莫一刻鐘的時間,房門自己打開了。
敬宣侯麵色蒼白,睏意難掩,頭髮散亂未梳,隻著一件裡衣便推開了門,陽光一瞬間傾瀉到身上,他下意識向後退了一小步,被晃了眼睛。
傅如深卻眼前一亮,疾步上前:“出事了。”
“猜到了。”敬宣侯攏了攏衣服,道:“你那歎氣聲都快震天響了。”
傅如深:“……”
倒也不必這麼說他,隻是對方入睡一向淺眠罷了。
敬宣侯輕咳了幾聲,眼神清明瞭些,問:“什麼事?”
“韓林死了。”傅如深表情凝重地說:“就在昨夜子時,死在家中,凶手還冇有抓到。”
敬宣侯聞言眉梢一動,似乎有些驚訝,沉吟一聲,他又問:“近日以來,陳、茂兩家可有異動?”
兩人想得一樣,江城內有傾向動手的,無外乎都拉攏了副將的兩大世家。
“若是有,事情就不那麼棘手了。”傅如深遺憾地搖了搖頭,反問道:“你覺得是誰在這個時候出手?陳家勢力更大,忍了這麼多年,想要藉此機會下手也是有可能的。”
“天真。”敬宣侯冷嗤一聲,道:“你當那兩家都是傻子?區區一個江成和,對江家來說不過掉了幾根汗毛,根本無法撼動分毫,這個時候和江家對上,不怕江行鬆反手把陳家滅了?”
“我原也是這樣想的,可這樣一來,有嫌疑的就隻剩你我了。”傅如深說道。
然而這話剛說完,他狐疑的視線又落到了敬宣侯身上,問:“莫非真是你……”
敬宣侯嘴角緩慢拉直,看傅如深的眼神好像在看傻子。
他手裡有冇有可用之人傅如深還能不知道?
“想悄無聲息地了結韓林不是件容易事。”敬宣侯目光幽深地說:“還有一個人……”
傅如深做出了洗耳恭聽的姿勢,想知道這個動手的人究竟是誰。
而恰在此時,侯府侍從領著另一個人走進了院中——是郡守府的護衛。
護衛拿
著一卷公文,神情焦急地走近,將之遞給了傅如深。
護衛說:“大人,這是您走後突然出現在主桌上的,屬下看護不利,還請大人恕罪。”
傅如深驟然一驚,這不就說明也有人無聲無息地潛入了郡守府?
他心中思緒雜亂,麵上仍穩如老狗,接過公文,擺了擺手:“無礙,你先回去吧。”
“是。”護衛抱拳行禮,又跟著侍從離開了。
傅如深摩挲著手裡的公文,質感和郡守府裡的有些差彆。
郡守府窮得快揭不開鍋,公文用的絹布和宣紙都是最下等的,但他手裡的這份,質感要好上不少。
等護衛和侍從都看不見蹤影,院中隻留下他們兩人,傅如深又問:“你說還有一個可能動手的人,是誰?”
敬宣侯卻冇有答話,目光放在了他手中的公文上,但從外表看,倒和郡守府裡的冇什麼差彆。
他說:“先打開看看。”
傅如深點了點頭,展開了手裡公文,看清楚上麵的內容,表情微變。
【韓林,祖籍蓉城繁蕪縣,江城駐軍守將,欺行霸市,收受賄款、主導貪墨、殺人放火……十惡不赦,其罪當誅。】
——這是一份寫滿韓林罪狀的文書。
傅如深喉頭哽住,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覺得手中的公文重若千鈞。
他將公文遞給敬宣侯:“你看。”
敬宣侯接過公文,公文入手的第一瞬間便露出了瞭然的表情,他低喃道:“果然如此。”
他隻掃了一眼公文上的內容,便抬眸看向傅如深:“你不是想知道還有誰嗎?在今天的江城,能派出武藝遠超韓林的人執行暗殺,能暗中收集到韓林的罪狀,並且又敢毫無顧忌地下手……”
兩人四目相對,傅如深頓時震驚:“太……!”
後一個“子”字被他生生嚥了回去,以防隔牆有耳。
小心駛得萬年船,傅如深一向如此。
但他冇有想到,對韓林動手的人居然是太子。
轉瞬傅如深便眉頭緊鎖,道:“他冇有理由這樣做。”
敬宣侯將手中的公文收攏起來,說:“你也能分辨得出,這公文和郡守府裡慣用的並不一樣,的確是那人會用的規格。”
“這……”傅如深頓時無言以對。
敬宣侯道:“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麼,但我知道你現在該做什麼。”
傅如深問:“什麼?”
敬宣侯說:“擔下這件事,為他遮掩一二。玄青觀的賬冊冇有拿到,這可能是我們取信太子的唯一機會。”
敬宣侯目光悠悠。
太子手下的護衛能來無影去無蹤,怎麼可能拿不到一個空白的郡守府公文簿來作假,不過是有意為之,好讓他們發現罷了。
所以有一句話他冇有明說。
這是太子給他們的機會。
*
當日晚間,臨時太子府。
守將韓林被殺,郡守傅如深呈上一份寫滿韓林罪狀的公文,聲稱韓林必然是被仇家所殺。
以江行鬆為代表的江家派係官員卻認為是傅如深先斬後奏,暗中對韓林動手。
寧修雲坐在主位上,垂眸看著底下的官員們你一言我一語,吵作一團。
傅如深不動如山:“此公文上已經寫明韓林罪狀,人證物證皆有,無可辯駁。”
江行鬆氣急敗壞:“韓將軍昨日剛剛被害,傅大人今日便能拿出罪狀,焉知這事情不是你一手促成?”
傅如深反唇相譏:“侯爺不要忘了,郡守府那些個護衛甚至冇入過行伍,哪有韓將軍那般武藝高強。侯爺當初說了,郡守府這種文職多的地方,哪需要那麼多粗人進出。”
江行鬆一時氣急,脫口而出:“你郡守府冇有,可你那學生簡尋可是會武的!”
“簡尋”這個名字一出,主位上原本看戲的太子忽地動了。
他拿起手邊的公文,重重往桌麵上一拍。
“啪”的一聲響,頓時讓鬧鬨哄宛如菜市口的正堂安靜了下來。
太子抬了抬袖口,似笑非笑:“侯爺的意思是,孤的近身護衛殺了韓將軍?”
江行鬆暗道一聲不好,這簡尋何時已經成了太子的近身護衛,他這般說豈不是暗諷太子謀害一城守將?
他冷汗如豆,跪地行禮:“殿下恕罪,微臣口不擇言,實在是為韓將軍痛惜。傅大人分明心裡有鬼才……”
太子又一拍桌麵,冷聲道:“夠了。既然知道不該說,那便彆說了。真以為孤不知道你們打得什麼心思嗎?”
那如寒刀般的視線落在底下的官員身上。
“公文罪狀屬實,韓林罪有應得,此事是否屬實?”太子問。
底下的官員麵麵相覷,最終一同俯首,異口同聲:“是,殿下英明。”
寧修雲用手輕叩了幾下桌麵,問:“傅大人,按照大啟規製,一城守將身死,接替者如何選拔?”
此話一出,隱晦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傅如深身上。
這事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複雜些的正常流程是回稟到國都要耗費不少時間,再經戶部、內閣、最終確定人選,可能是他城調任,也可能是原本的副將升遷。
要想簡單些,如今太子便在江城,守將位子空懸,太子大可點個人上去代理,等到走流程時國都自然不會撫了太子的麵子,這代理便和正統無異。
全看擔著差事的人想怎麼操作。
然而傅如深脊背挺直,眼觀鼻鼻觀心,對周遭不為所動好似全無私心:“將守將之位空缺一事上稟國都,便由國都定奪。”
“很好。此事便交予傅大人去辦,其餘一切照舊。”寧修雲說道。
太子將手中的公文往地上一扔,起身便走,隻留下冷然的一句:“諸位大人今日都不太清醒,那便留在這裡醒神,什麼時候清醒了什麼時候再回去。”
寧修雲出了正堂,隻覺得太陽穴一陣一陣地發疼,這群官員吵起來和幾十隻鴨子一起“嘎嘎”叫冇什麼區彆。
他按了按太陽穴,腳下向東院走去。
簡尋今日不在太子府,他派對方去對接了圍獵事宜,東院一個人也冇有。
不過人冇有,卻有隻鴿子在。
寧修雲一進東院,那隻昨晚被簡尋放飛的藍羽鴿子便從房簷邊飛了過來。
沈五說小孔雀昨夜一直冇走,出了太子府裝模作樣飛了幾圈就又回來了。
這小傢夥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另一個主人就在府中,於是說什麼也不肯飛遠些,偷懶的一把好手。
若非如此寧修雲今日也不會把簡尋支開。
“咕咕。”小孔雀落在寧修雲手臂上,用一雙豆豆眼盯著他瞧。
“真滑頭……”寧修雲按了按小孔雀的腦袋以示懲罰,伸手把信匣裡的絹紙拿了出來。
皺皺巴巴的一張紙條,上麵卻隻寫了兩個字。
“我也想你。”
寧修雲盯著這四個字看了片刻,不自覺地彎了唇。
嗯,這還有個更滑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