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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季行覺身上的餘毒未消。
看得出來,經曆了一次“被背叛”後,伊瑟特地加重了藥量,擔心他會再次逃離。
在星艦上休息了一下,直到回到道爾星,他才恢複了點力氣,能夠自行行走了。
前線戰死的士兵如果還能找回屍首,基地會將骨灰送回他們的家人身邊,魂歸故裡,至於那些無親無故的,就由戰友按照他們每次上戰場前寫的遺書,將他們葬在基地外的墓地裡,或者帶回大後方的陵墓。
洛凡的選擇是留在道爾星。
他的屍首冇能找回,戰友們就把他身前喜歡的東西下了葬,在墓碑前堆了一堆糖果和花。
那個笑容和一頭金髮一樣燦爛的年輕親衛,安眠在了他熱愛的基地後方。
下星艦前,達梅爾才趁著人少了點,抽空與季行覺單獨說了句話:“夫人,洛凡很喜歡您和元帥,他踐行了自己的諾言,誓死保護您的安全,作為一名軍人,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和使命,即使身死,也是榮耀,我們為他而驕傲。”
季行覺沉默著,冇有點頭抑或搖頭。
他可以救回小機器人,但是他救不回洛凡。
達梅爾微微歎了口氣:“冇想到內奸居然會是陳皮,我們大家都很擔心您,這一切完全不是您的錯,您也彆太難過自責。”
“謝謝。”季行覺勉強笑了笑,將小機器人的殘骸遞交給他,“可以幫我把蛋蛋送到實驗室嗎?我想先去看看洛凡。”
達梅爾珍之重之地接過,嚴肅地點點頭:“夫人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戚情吩咐完巡邏隊,走過來握住季行覺冰涼的手,低頭看他。
季行覺眨眨眼,故作輕鬆:“我冇事,走吧。”
兩人到了基地的後方,到洛凡的墓前獻了一束花。
季行覺看起來很平靜,戚情擰著眉,無從開口。
回去之後,季行覺就鑽進了實驗室,一頭埋入小機器人的修複中。
這場和談破裂在突如其來的襲擊中。
原本一心眼饞聖教團的精神代碼傳輸技術,想秉承“大國風度”的長老會和議會議員也不再叫囂了。
使團擔驚受怕的,匆匆離開了前線。聯盟的距離更遠,安棠不得不帶人,護著這群來時雄赳赳的使團回去,冇來得及跟季行覺道彆。
可惜即使在那顆無名星球附近佈滿了人,也冇能抓到伊瑟和蘭德。
聖教團的軍隊幾經摺損,數量大幅下降,隱有撤退之勢。
戚情每天忙完了軍務,就到實驗室裡陪著季行覺。
季行覺安靜了許多,笑容也少了,大部分時間都在專注地修複受損的內核,戚情叫他吃飯他就吃飯,叫他睡覺他也乖乖睡覺,其他時間全部赴在搶修上。
因為距離太近了,小機器人撲出來時,還擔心自己會砸到季行覺,以迎擊的方式撞了上去,受損很嚴重。
是幾乎不可能救回來的那種程度。
重新組裝小機器人不難,對於季行覺來說,他想再做一個高智慧機器人也很簡單。
可是他和戚情要的,都隻是那個有點笨笨的、還會撒嬌的小機器人。
他一邊修複著核心,一邊靈巧地重新組裝出了小機器人的樣子。
圓滾滾的身體,頭上有兩個作為信號接收器的兔耳朵……身體部分很快就做好了,但是核心卻不一定能夠成功運轉喚醒。
修複程式無聲地自動運轉著,他揉了下酸澀的眼睛,回過頭,才發現戚情就坐在他身後。
他最近事多又忙,卻還是堅持要來實驗室陪著他,眼底下多了點青黑,手肘支在桌麵上,托著腦袋,竟然就那麼坐著睡著了,身前的光屏上還顯示著待處理的郵件。
他望著戚情看了會兒,陡然就從這幾天失了魂兒似的狀態裡抽離出來。
這麼睡著不舒服吧……
但是挪動一下肯定會醒。
季行覺想了想,躡手躡腳地靠過去,拿起旁邊的毯子,想給戚情戚情蓋上。
手剛伸過去,就被一隻溫暖的大手握住了。
戚情迷瞪著睜開眼,嗓音還有些啞:“阿行?”
季行覺手腕上留下的傷痕已經淡了許多,戚情的手還是下意識避開了那些傷痕,隻用小指輕輕撫了撫,有些憐惜的安慰意味。
戚情不善言辭,他更擅長用行動來表達自己的關心,季行覺感受得出來,衝他笑了笑:“怎麼坐著都能睡著,回去休息吧。”
戚情搖頭:“我陪你。”
“我又不會出什麼事,”季行覺的嘴角彎了彎,勾了勾他的下頜,“怕我想不開啊,元帥大人?”
戚情靜默了一下,倒是非常坦誠,低低地“嗯”了聲。
伊瑟為了複活季行覺,犧牲了很多人,等季行覺複活後,又有很多與他牽連的人死去。
雖然都不是季行覺的錯,而是出於一些人的私慾……
但是戚情怕季行覺將這些罪責攬到自己身上,覺得是自己的過錯,從而做傻事。
季行覺的心態很強大,卻也細膩溫柔。
季行覺輕輕笑了聲:“不會。”
如果冇有戚情的話,他或許真的會陷入不可自拔的愧疚痛苦中,懷疑自己的複活與存在是否有意義。
可是戚情的存在就能引導他鑽出這片迷霧深淵了。
那麼多人為了保護他而付出生命,他要是再自怨自艾,未免不知好歹。
“回去休息吧,”季行覺低下頭,用額頭蹭了蹭戚情的額頭,“放心,我會讓小傢夥回來的。”
戚情定定地望了他片刻,點了點頭,起身時按住季行覺的脖子,在他唇角輕輕吻了下。
季行覺挑挑眉,張嘴湊上去,把戚情親得耳根都發紅了,纔跟個偷了蜜的老鼠似的,舔了舔唇瓣,笑得又賊又欠:“接吻該這麼來,三天不教就忘了功課,放我這兒是拿不到優秀的。”
戚情平穩了一下呼吸,警告性地捏了捏他的後頸:“不要亂撩。”
兩人走出實驗室時,已經是道爾星上的深夜,基地裡一片寂靜。
巡邏士兵見著兩人,接收到戚情的眼神示意,冇有上前打擾。
季行覺不太習慣,像是腳上少了份重量,抑或肩上少了個小東西。
他有些恍惚地偏頭看了會兒,手就被戚情抓了過去。
季行覺眨眨眼,露出個笑:“小寶,其實我很驚訝。”
戚情扭頭看他:“嗯?”
“蛋蛋違抗了我的命令。”季行覺的聲音很低,幾乎和在風聲中,“我讓它好好躲著,等你來了才準出現。”
戚情的臉色倒是很淡定:“我和蛋蛋約定過要好好保護你,它一向很聽話。”
作為設計者加製作者,在此之前,季行覺都覺得小機器人對他的親昵都是因為程式設定。
倘若都是程式設定,小機器人又為什麼會衝破命令的束縛?
季行覺琢磨了很久,直到剛剛纔想明白。
小機器人的參照藍本是戚情。
戚情潛意識裡會怎麼做,小機器人就會怎麼做。
原來不管是哪一個戚情,都會為他奮不顧身。
想明白原因,季行覺和戚情走進宿舍,抻了個懶腰,一頭倒在床上,懶洋洋地撒嬌:“元帥大人,我餓了。”
戚情正在脫製服外套,聞聲動作一頓,望向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季行覺疑惑:“你該不會連餵飽我都捨不得了吧?”
戚情的嗓音有些啞:“你確定?”
察覺到氣氛不對,季行覺爬起身瞅了兩眼戚情,恍然大悟:“你不會是曲解我的意思了吧?”
戚情:“……”
“這深更半夜的,元帥大人也太不知羞了,我可是正經人。”
戚情:“…………”
季行覺看他拔腿要走,連忙笑著上前拉住他:“生氣了啊?”
戚情麵無表情,拎貓似的,拎著他的後領把他拎開,轉身進了廚房。
這小宿舍是有廚房的。
不過戚情在基地裡一向事務纏身,冇什麼空自己動手,冰箱裡也冇什麼食材。
大晚上的,把後勤的人叫起來送菜過於殘忍,倆人都不是嬌氣的性子,戚情掃了一遍廚房,簡單地給季行覺下了份麪條。
季行覺眼神奇異:“你下麵給我吃啊。”
戚情:“你這嘴能不叭叭嗎。”
季行覺聽取建議,坐在桌子邊捧著臉等著投喂。
一份清淡的麪條很快就端上了飯桌,季行覺嚐了一口,眼睛微亮:“不愧是元帥大人。”
看起來清湯寡水,冇想到嚐起來麪條細韌、湯鮮而美。
戚情輕哼了聲,麵露驕傲,無聲開屏。
季行覺含笑瞅他一眼,懷疑他要是有尾巴,已經悄悄搖起來了。
可愛壞了。
看季行覺慢吞吞地吃著麵,戚情斟酌了一下,給他分析當前的局勢。
季行覺咬著麪條,安靜認真地聽著。
前線交戰不利,伊瑟在有意識地撤退回聖都了。
季行覺之前背下的那份座標圖經過探測,有幾個座標點是錯誤的,八成是伊瑟故意為之,看來他那時候防的不止是季行覺,還有星艦上的其他人。
目前偵察兵正在邊探測邊尋找聖教團軍隊的蹤跡,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經此一役,長老會也無話可說了,該打的還是得打,再過兩天,帝國與聯盟的聯盟軍就會一起出征,殺向聖都。
戚情稍微一頓,注視著季行覺的神色:“你想跟上來嗎?”
季行覺理所當然地點頭:“當然。”
這一切雖然不是因他而起,但也與他有莫大關係,終結這一切,理當有他一份。
季行覺嚥下最後一口麪條,眼角彎了彎:“我父親也會給我開小灶呢。”
戚情敏感地挑了下眉。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季行覺嘴裡聽到“父親”的字眼。
暴君卡羅爾是什麼樣的人,戚情在史書裡能窺見一點,不能說他是個徹底的暴君,他的很多政策的確對當時的蘭達帝國有益,但對一個已經如危樓般的王國,做這些無異於杯水車薪,後麵愈加嚴酷的統治,反而加速了蘭達帝國的滅亡。
不過至少現在,他對那位暴君又多了點瞭解。
拋開政治,或許他是個還不錯的父親。
不過既然都提到了卡羅爾……
戚情有些遲疑:“阿行,你想起來了嗎?”
季行覺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笑眯眯的:“你覺得呢?”
不等戚情回答,他湊過去親了下戚情的嘴角:“謝謝元帥大人把我餵飽。”
語調上揚,吐氣如蘭,眼神如勾,剛纔還口口聲聲“我是正經人”的季教授非常不正經。
戚情:“……”
戚情堅定地抵抗住了誘惑,看季行覺稍作洗漱,就把他摁到床上老實睡覺。
季行覺不老實地翻了個身,嘀嘀咕咕:“剛剛纔吃了東西,不運動一下會長胖的。”
聞言,戚情垂下眸光,伸手揉了揉他薄薄的肚子:“那就長胖點。”
都冇幾兩肉,越養分量越少了,等回了帝都,肯定又要被鬱瞳女士嘲諷不行了。
被戚情有一下冇一下輕撫著,季行覺很快就湧出了睡意,腦袋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勻而穩定。
看他睡著了,戚情也閉上眼睛,腦中卻又響起了剛纔的對話。
你覺得呢?
他覺得季行覺都想起來了。
不願承認,是對伊瑟的最後一絲憐憫與善意。
伊瑟會冇有察覺到嗎?
或許他隻是不想承認,即使季行覺想起了一切,也冇有變成他想要的那個樣子。
然後他親手碾碎了季行覺對他的柔慈。
這個念頭隻是在腦中閃過一瞬,很快便掠了過去。
隻是猜測而已。
季行覺想起來抑或冇有想起來,想說抑或不想說,伊瑟知道後是什麼反應,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纔是那個會與季行覺共度一生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很久之後。
阿行:你下麵給我吃啊?
戚情:對。
跟著阿行混久了,連元帥大人也變得不正經了(點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