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一個巨大的蚌，外殼漂亮，若是被東海附近的漁民網到，經過幾番買賣，多半會輾轉送到官員那裡，當地官員再輾轉奉到長安，當作祥瑞進貢。

海水浮浮沉沉。

正遊動的敖白湊近看了一眼，那蜃被猛烈的妖氣一炙，外麵堅硬的殼都跟著抖了抖，一縷淡淡的霧氣也跟著氤氳而生。

潮神坐在船尾，望著那巨大的蚌貝，世所罕見。

絲絲縷縷的霧氣順著飄到了空中，與剛纔籠罩著他們的東西一樣。

他後知後覺認了出來。想到剛纔聽到的那句回覆，潮神一雙眼睛盯著那蚌，試圖把這東西看穿。“莫非這場大霧是它下的？”

江涉搖了搖頭。

“蜃，能籲氣成樓台城郭之狀，將雨即見，名蜃樓，也叫海市。”

他語氣清清淡淡。

既冇有見到仙山的喜悅，也冇有發現隻是一團霧氣的遺憾。撫了撫懷裡的貓兒。

江涉擡眼，看向那奄奄一息的蜃妖。

“你，過來。”

巨大的蜃妖顫顫巍巍行了過來，他笨拙龐大的身軀遊動在海中，被天雷劈中之後，每一下都帶來疼痛，但他卻絲毫不敢停滯。

最後，他行到了那小舟麵前。

巨大的白龍遊動在東海中，身上翻滾著妖氣和神力，幾乎要把他逼的無法呼吸。

而那叫他過來的人，從頭到尾坐在一艘小舟上，也在打量他。

蜃不敢呼吸。

他聽到問話聲。

“你從哪裡看到的這座山？”

蜃妖伏著身子，不敢擡頭，也不敢不答，他道：

“我從人的夢裡看到的。”

蜃妖聽到很輕巧的一聲問話。

“他們見過？”

蜃妖深深伏著身子，心中生出恐懼，甚至用那些船上仆從說過的話來自稱。

“小的不知。”

“海外可有仙山？”

蜃妖身上疼的厲害，不敢再矇騙。

“小的冇見過。”

潮神聽著他們的說話，一時間不敢開口。

自古以來，所謂的神仙傳說都是書上的東西。

就算他是廟神，也不過才誕生幾百年。

而書中所寫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已經是一千年前就有的傳聞。

那個時候，東海岸邊還是一片荒蕪。人在西邊的城池行走，東海沿岸那些村落裡還冇有人居住，隻是一片荒蕪的灘塗。

真有仙山？

真有居住在東海的仙神？

潮神不免想到，他自己也被稱呼為神，受香火祭拜，百姓用雞、魚、或者牛羊這樣的食物來祭拜他，他廟前時有鮮花，時有酒水。

他算仙神嗎？

想來仙人所要尋找的，不會是他這樣的廟神。

種種疑問埋藏在潮神的心裡，冇有問出來。

畢競他們纔出海幾天。

東海何其廣袤遼闊，與他東海岸邊那些小小村落相比，這片海域實在是太過寬廣，註定有太多冇見過的地方。

潮神回過神來，聽到了仙人繼續問話的聲音。

“那些沉船是怎麼回事？”

蜃一下子知道了自己為什麼會被劈的這麼重，想到那天上雷霆的威力，他張了張口，不敢說出真話。“那些是撞上東海礁石的船，船艙進水之後就沉入海底，已經有幾十年了。”

蜃妖深深低下了頭，海水的潮汐一下下拍在他的貝甲上。

他聽到了一聲。

“說謊。”

蜃妖急切地擡起頭，試圖讓那深不可測的人信服自己。

情急之下，蜃甚至動用了自己可以窺探人心的異術，想要混淆對方的心神。

“叮”

耳朵裡響起猛烈的聲音，巨大的潮汐聲迴盪在腦中。

他看到寬廣的平原被人建立起城郭，看到巨大巍峨的高山的影子，看人祈禱祭祀。

聽到無數的禱告聲，聽到含糊不清說著許許多多的話，也看到許多不能理解之事物。

古老而神秘，奇妙而美麗。

來不及細想。

來不及驚愕。

時間彷彿過去了千萬年，也隻像是過去了短短一瞬。

蜃一片呆滯，隻發出短暫的一句。

“我……”

就在大海中停止了呼吸。

海浪輕輕拍動巨大的蚌貝，上麵的顏色依舊鮮亮，如同九天之上的雲霞，瑰麗美麗。

在潮神怔愣的視線中。

江涉摸了摸貓的耳朵，頗為遺憾。

“本來想給你用來啟蒙的啊，這下直接死了。”

貓盯著死去的蜃看。

長安和兗州雖然也有漁人賣貝，吃起來味道鮮美，但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東西，長得這樣漂亮。比那些人賣的漂亮多了。

天上。

一絲細細小小的雷雲散去了。

江涉看向一旁怔愣的潮神，他問：

“那些沉船的人已經死了幾十年，不知潮神可否行個方便，送他們回岸？”

潮神一下子回過神來。

“哦哦哦！可以，當然可以！”

他一隻手拿著巨大的蒲扇，小舟劃行到那片海域附近，竭力扇動舟下的沉船，連動敖白一起把那些深陷在海下泥沙，已經被蜃妖做成屋舍的沉船卷出來。

這是一艘寶貴的大船。

儘管被海水腐蝕，但一就能看出幾十年前的磅礴氣勢。華麗精美的油彩已經被浸泡散去來，但依舊能看出當年規模宏大。

隨著大船一同被推行的，還有困在裡麵的無數屍骨。

潮水一點點沖刷。

目送著殘船遠去，江涉收回了手。

望著遠去的殘舟和殘骸，水麵浩蕩無垠，他感歎了一句：

“這下要辛苦當地的官員了。”

敖白也重新化作了人身，從水裡鑽出來，他一身白衣無縫無痕，上麵繡著雨紋。

重新坐在了小舟之上，敖白望著遠處翻湧的潮水。

“先生心善，這些人也可以還歸故土了。”

敖白已經吃飽了。

神情懶怠下來，他忽略了潮神欲言又止想要行禮的視線，目光重新投到那小貓兒身上。

看出小小腦袋裡的羨慕，蛟龍放聲大笑。

江涉咳了咳嗓子。

敖白稍稍收斂了一下，戲謔地看著船頭那丁點大的小東西，忍俊不禁道。

“你也長大的。”

“讓我想想……嗯，早晚會的。”

貓兒仰起頭看向人，不斷問著早晚是什麼時候，又問怎麼才能長那麼大，敖白鬍說八道了一通。又隨手捉來幾隻海魚，升起火焰炙烤。

漂浮的大海上，浮起烤海魚的香氣。

這是東遊大海的開端。

自此。

有仙人居住在東海，白龍隨行，身邊常伴雷聲的傳說。

開始代代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