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仙凡之間

一個月的時間眨眼過去。

長安城外,終南山。

彆業裡歡笑聲聲不斷,有宮人奏響琵琶,曲調悠揚婉轉。

自從岐王過世之後,長安和洛陽兩京的風雅,就主要依托在兩人身上。

一人是聖人的兄長,寧王李憲。

一人是聖人的胞妹,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彆業,樂聲風雅。如今正是人間四月,牡丹芍藥依次盛開,槐花綻放,如同紛紛白雪。有人持琵琶,有人吹奏玉笛。

還有人撫著琴瑟,切切作響。

李白席地而坐,手裡端著酒盞,他麵目瞧著比同齡的王維年輕一些,但不知不覺中,眼角已經微微生出細紋。

但渾身瀟灑意氣,始終冇有改變。

李白手叩在桌案上,跟著樂聲敲擊,歡笑彷彿聲聲不斷。

在他身邊,是長安有名的奇士。

賀知章倚靠在開滿槐花的樹下,一隻手拿著酒壺,醉的不輕,暖風吹過槐花,歪歪斜斜落在他身上,像是下了一場雪。

汝陽王李班,笑著嗅了嗅空中的酒香,端起酒盞。

“滿飲!來來來,元道長,杯莫停!”

吏部尚書崔日用之子,崔宗之,神情瀟灑,一身灼灼傲氣,芍藥在他身後熱烈盛開,極為明豔。他便站在群花之中微微一笑,吹奏起玉笛。

曲調優美。

正是李白所寫的遊仙之樂。

張旭飲酒,酒水酣暢,上一刻還在和吳道子談笑,下一刻就讓隨從取筆墨來,狂草如雲煙奔湧。酒水撒在上麵也不以為意,反而大笑。

“如此纔算酣暢!”

樂聲飄到一半,崔宗之品味著那詩的字句,放下了玉笛。崔宗之難得正眼看人,他看向李白。“太白詩才如雲。我聽道子說,太白一路雲遊,可是如此?”

李白端著酒盞,渾身酒氣,擡頭一笑。

“是這樣。”

旁邊,元丹丘也醉醺醺擡頭,“我與太白是如此。”

崔宗之笑了笑,他與這兩人也相識有段時間了,氣度風雅,才氣溢盛,確實讓人看著覺得有趣。槐花樹下,賀知章笑問。

“長安風雅,不知太白可有長留的打算?”

座中有人瞧了過來。

李白渾不在意,一身氣度,是幾年來始終未變的卓卓意氣,甚至過於大膽。

他扶了扶酒杯,飲了一口,笑說:

“我自出蜀以來,便未有長留一地的打算。”

“天下之大,許多地方我還未見過,何必久留在長安?”

賀知章笑笑。

他蒼老的目光看向意氣風發的李白,溫聲說。

“這樣啊,也好。”

眾人依舊歡笑。

張旭一書寫成,便連最老的賀知章,身份最高的汝陽王也湊過去看。

日光明亮,空氣彷彿都帶著槐花的香氣和酒氣,他們說說笑笑。

崔宗之的笛聲換了一曲。

焦遂對著那副字評點讚歎起來,言辭戲謔,神情散朗,風吹槐樹,簌簌發著響聲,吹過每個人的發間、酒盞間。

一朵細小的槐花。

落在玉真公主的桌案上。

婢女嗅了嗅槐花的香氣,笑著給銅鏡裡的娘子簪了一朵牡丹,花葉顫顫巍巍,極為明豔,幾乎有輝光綻放。

“公主看這樣可好?”

玉真公主點了下頭。

這天之後,眾人冇有再和李白提出仕的事。

一扇門彷彿對他關閉。

後麵,玉真公主是這麼和兄長說的。

“青蓮居士不慕官名,與煙霞為友,為人雖有詩才,但性情散朗,恐怕不願奉詔作詩,不如任其周遊山河。”

騎著駿馬穿在林間,長達一個多月的酒宴終於散場。

李白和元丹丘爬上馬,踏著一地落花,策馬回到長安。

路上。

李白還和元丹丘感慨。

“可惜,孟夫子未能考中。”

馬蹄踏下細草和落花,這是長安最好的時候,四月楊柳依依,百花盛開,連芍藥和牡丹也都綻放。元丹丘騎著馬,他還和李白說。

“聽說王摩詰把孟夫子引薦給了聖人,不知作了哪一首詩,竟然引得聖人怒火,拂袖而去。我問他也不說………

李白不言語。

元丹丘自顧自繼續說話,他在心裡推估了一下。

“孟夫子是春闈後回的襄陽,算算日子,現在也該到家裡了吧。聽說他老孃又病了一場。”想到生老病死。

李白神色鬆緩了一些,和元丹丘歎了一口氣。

“可憐。”

“可悲可歎。”

兩人策馬狂奔,袍袖在暖風中獵獵作響,渾身酒氣回到長安,在春明門中穿過,一路行到昇平坊。這個時候,李白和元丹丘冇有想起來。

他們感歎凡人生死。

無端有些像許多年前,在一個小小村童家裡捧讀手劄時,看見的金元上人的筆跡。

同歎一聲可憐。

東海。

已經巡遊了一個月,江涉幾人已經行的很遠。

之前甚至還看到了胡商的痕跡。到了最近幾天,附近連船舶都看不到了。

四處空茫茫一片,天上連一絲雲氣都冇有,大海和天空湛藍一片,分不出邊界。

天上地下。

隻一葉孤舟而已。

水裡的魚群都變得稀少了,經常幾裡遠都冇有一條魚。

貓的爪子從海水中縮回來,抖了抖小爪上麵的水,下意識想要舔乾淨,被上麵又苦又鹹又澀的味道激的緊皺眉頭。

江涉大笑。

給貓拿帕子,一點一點重新擦乾淨。

望著遠處的海水,他看向早就欲言又止的潮神,江涉笑了笑說。

“我之前與田家人約定,租他們的小船一月,現在算算,正好到了時候。”

“那仙師是想……?”

江涉指了指自己身下的小舟,問:

“不知可否請潮神,把這小舟帶回村裡,還給田家人?”

這個自然可以。

隻不過迴路捎帶一程,自己勤著拿蒲扇多扇扇就行,又冇有什麼緊要的。

潮神猶豫了下:“小神若是回去,該怎麼重新找到您?”

“這個無妨,到時候潮神喚我名字便是。”

隻要呼喚一聲名字。

便會被知道嗎?

潮神思索了一下,又道:“自然可以,不過,小神神力微淺,恐怕要耽誤幾天,未必能及時送歸。”他們至少也已經行了上萬裡。

江涉卻笑笑。

“潮神不必擔憂,我送君一程。”

說著,從舟船中起身,立在海麵上。

推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