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年輕的子爵,我們又見麵了。”

高壯的戰馬背上,薩雷掀起鐵麵具,露出俊朗的臉龐和標誌性的獨眼。

他朝四周觀望,看到林立的骷髏,不禁吹了聲口哨,視線轉向奧爾加,讚歎道:“您令人敬佩,尊貴的夫人,這真是壯觀。”

“您過譽了,閣下。”奧爾加麵帶微笑,平靜回答。

千湖領曆史悠久,鼎盛時期,領地中有城市百餘座,加上農場、村莊和聚落,吸引來自各方的商旅,每年的稅收達到天文數字,是血族王國數一數二的富饒領地。

金幣總是令人眼紅。

每逢領主權力交接之際,領地內總會爆發戰爭,規模一度擴大,死傷人員不計其數。

時過境遷,輝煌的曆史逐漸褪色,千湖領變得落寞荒涼,埋在地下的屍骨不會消失,層層堆疊,聚整合可觀的數量。

奧爾加行事把握分寸,她隻想引來黑騎士,無意製造麻煩。

奈何森林位置特殊,在被植物占據之前,這裡曾是一座古戰場,加上之前被截殺的王城騎士,半徑幾百米的範圍內,爬出地下的骷髏就超過四位數。

黑騎士現身後,奧爾加及時停手,蒼白的骷髏站在地麵,空洞的雙眼直視前方,如同牽線木偶,在得到指令前始終一動不動。

事實上,稱呼他們為傀儡更加合適。

占星師的傀儡。

繼獨眼薩雷之後,米諾率領更多黑騎士趕到。

戰馬躍過橫亙的樹根,馬蹄重重踏向地麵,留下碗口大的蹄印,邊緣飛濺起點狀濕泥。

隊伍中夾著數名邊境貴族和騎士。

他們終於有了代步工具,不是戰馬,而是從林中捕獲的長角鹿。

這種鹿體格健壯,肩高超過兩米,頭頂一對刀鋒般的大角,嘴邊凸出一雙獠牙,看上去無比凶惡。

形成鮮明反差的是,它們從不吃肉,和戰馬一樣更喜歡草料和麥餅。

鹿群意外闖入營地,不意外全被捕獲。搶在地精剝皮下鍋前,艾爾伍德等人設法留下最強壯的幾頭。

“我們可以馴服這些鹿,用它們代替戰馬。它們力氣很大,能運送木材,拉動幾千斤的石料。”

艾爾伍德成功說服了米諾。

經過幾日實驗,黑騎士發現長角鹿的確很好用。

眾人商議之後,決定分出小隊追蹤鹿群,搶在它們遷徙之前抓獲更多,補充營地的運力。

實在桀驁不馴的,可以作為儲備糧,總之,多抓一些毫無壞處。

騎士們飛馳過林間,沿途樹影憧憧,樹後閃過森森白影,全是從地下爬出的骷髏。有的僵硬站立,樣子陰森可怖;有的還在掙脫出土層,上半身出現在地麵,下半身仍嵌在土裡。

林間的風颳過耳畔,傳遞奇怪的聲響。

結合周圍景象,即便是血族也會頭皮發麻,生出驚悚之感。

“幸會。”米諾拉住韁繩,利落地翻身下馬,問候對麵的母子三人。

奧爾加站定在馬車前,尤莉已經走出車廂,和西科萊姆分彆站在她的兩側,肩膀落後一拳左右的距離。

持有任命書的是西科萊姆,但母子三人中,顯然是以奧爾加為首。

米諾認識奧爾加。

殷王後在世時,兩人曾經短暫共事,不過關係生疏,僅是點頭之交。

艾爾伍德常年駐守北境,對巴希爾丞相的夫人隻聞其名不見其麵。最耳熟能詳的就是這位女士拋棄了巴希爾,帶著一雙兒女搬出丞相宅邸,公然與丈夫決裂,在當時的王城引發不小的轟動。

“幸會,奧爾加夫人。”黑騎士們陸續下馬,以貴族禮儀問候奧爾加,並向她的一雙兒女致意,“又見麵了,西科萊姆子爵。很榮幸見到您,美麗的小姐。”

簡單寒暄之後,奧爾加不再開口,由西科萊姆遞出羊皮卷——岑青親筆簽發的任命書。

任命書上有金薔薇印章,烙印屬於血族王室的黑暗氣息,不可能作假。

米諾確認之後,將羊皮捲起來,遞還給西科萊姆。

“很高興您的到來。”他大方表示歡迎,很快又話鋒一轉,“但我必須實言相告,領地治所尚在建設,目前的條件十分簡陋。”

他抬起手臂,在人員中滑過一圈,囊括黑騎士和邊境貴族:“我們所有人還在住帳篷,每天要圍著篝火吃飯。”

初建工作總是艱難,米諾冇有絲毫誇張。

他絕非想嚇退對方,隻是實話實說,希望對方彆抱有太高期待,以免產生心理落差。

“請您放心,對此我早有準備。”西科萊姆冇有半點沮喪,出發前即已做好心理建設。

千湖領條件越是艱苦,對他越是有利。

雪中送炭強過錦上添花,機會千載難逢,傻瓜纔會因為一時的艱難退縮。

他表現得乾勁十足,看上去精神奕奕;“我很擅長文書工作,算數也很不錯,想必能幫上忙。”

說到這裡,他手指身後的車隊,大方說道:“這是我帶來的物資,還有屬於我母親的奴仆,都可以提供給諸位。”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米諾等人望見三十輛大車。

車前的駑馬平平無奇,肩高和體型都很一般,耐力卻相當驚人。從王城到千湖領,日夜兼程,長途跋涉,竟冇有半點疲態。

大車上蓋著蒙布,全部用繩索捆紮固定。

蒙佈下的箱籠高高堆起,麻袋鼓鼓囊囊,恍如移動的小山。

持韁的車伕和押車的奴仆全身包裹嚴實,看上去身形纖瘦,羸弱不堪一擊。風吹落兜帽,現出他們的真容,竟然全是骷髏,冇有一個活人。

“沉默的骨頭遠比能動的嘴巴更值得信任。”奧爾加微微一笑,對眾人說道。

米諾動了動嘴唇,想起這個女人的豐功偉業,冇有多作評價,隻胡亂點了點頭:“您的顧慮很對。”

兩支隊伍碰麵後,由黑騎士帶路,前往位於森林中的營地。

戰馬在前,車輛在後。

隊伍一路穿過林間,車軸持續轉動,車輪壓入泥土,一輛跟上一輛,車轍不斷加深。

腳步聲追在身後,聲音古怪且雜亂無章,像是堅硬的物體在地麵拖拽。

騎士們回頭望去,發現是奧爾加喚醒的骷髏跟了上來。

每前行一段路,隊伍末尾就會長出一截。

形形色色的骷髏排成長隊,有的雙腿行走,有的在地上爬行,場景很是怪異,在黑暗的森林中更顯驚悚。

營地中,地精正在準備晚飯。

大鍋中的水開始沸騰,汩汩冒出熱氣。

鐵木等人從湖對岸歸來,手中抓著荊棘編織的繩子,繩子另一端是裡貝拉送來的俘虜,如今全是千湖領的奴隸。

這些傢夥不太聽話,尤其是個頭大的一群,例如墮落樹人和雪巨人,他們總想著偷懶,用鞭子抽也不痛不癢。

最麻煩的要數流浪血族,若非有荊棘毒素牽製,他們早就逃之夭夭。

雖然逃不掉,乾活時也不情不願,伐木和搬運石頭的效率低得不能再低。他們甚至襲擊看守,差點讓鐵木等人受傷。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看到運回來的木柴數量,留守營地的黑騎士不禁皺眉。

看向被荊棘束縛的亂軍,他們湊到一起思量,究竟該如何進行威懾,才能讓這些傢夥知曉厲害。

“處死帶頭鬨事的幾個,把他們的屍體掛起來。”其中一人說道。

“這件事該由隊長決定。”另一人開口,他坐在一截木材上,敞開雙腿,用匕首削著一把短弓,手指十分靈活,“就我個人而言,很讚成你的提議。”

兩人說話時,地精正在處理一堆鬆鼠。

樣子是鬆鼠,個頭不亞於山貓,耳朵上有兩撮長毛,蓬鬆的尾巴一點也不柔軟,遇到危險時,每一根毛髮都能變成鋼針。

捕捉它們需要十分小心,否則很容易被刺傷。傷口不致命,卻會異常疼痛,痛感往往能持續多日,讓人難以忍受。

它們的肉很好吃,口感細嫩,一點也不粗糙。

為了這個,黑騎士們也樂意麻煩一些,製作專門的草繩陷阱,為自己的晚餐增加一道美味。

鍋中的水持續沸騰,蒸騰起大片白霧。

地精們處理好食材,拿起長柄杓,準備將切好的肉塊投入鍋內。

米諾等人在這時返回。

母子三人的車隊剛一露麵,就吸引眾人的目光。

車上的蒙布落下後,看清堆積如山的物資,地精們立刻雙眼發亮。

“調料,是王城的香料!”

“感謝上天!”

地精的話被米諾打斷:“該感謝車隊的擁有者,奧爾加女爵,西科萊姆子爵,還有尤莉小姐,是他們帶來這些。”

黑騎士隊長翻身下馬,向留守人員介紹母子三人的身份,簡單說明與三人會麵的經過,並示意西科萊姆拿出任命書。

“目前,我們的統籌工作一塌糊塗,希望你能夠勝任。”他說道。

西科萊姆冇有推辭,欣然接下這份工作。

在兩人說話時,奧爾加的目光逡巡四周。

得到允許後,她在營地中行走,瞭解大致情況,認為比米諾口中的情況稍好。

她可以接受住帳篷,當然,有房子會更好。

思及此,奧爾加看向堆積的木柴,以及在木柴附近癱坐的俘虜。

她看到用繩子拖拽的木車,上麵有未卸載的滾木,應該是不久前拉回。

以目前的人員數目衡量,如果這是一天的勞動成果,證明效率不高,可以說相當低。

收回目光,她心中有了計較。

“米諾隊長,”她走向黑騎士隊長,“請原諒我的冒昧,有一件事令我解惑。”

“什麼事?”米諾看向她。

“關於那些人,他們被限製行動,應該是俘虜,或者是奴隸?如果他們在為你乾活,恕我直言,他們一定在偷懶。”奧爾加認真做出評價,言辭冇有半點婉轉。

她並非在諷刺,而是道出真實想法。

對這位女士的直言直語,米諾隊長接受良好,不認為受到冒犯。

實事求是地講,他也為此感到傷腦筋。

“您說的都是實情。”他朝奧爾加點頭,看向不遠處的亂軍俘虜,單手按住腰間的短刀,危險地拔出半寸,“我正在失去耐心,準備用鮮血讓他們看清現實。”

聞言,奧爾加燦爛一笑。

“可以用更簡單的辦法,例如,把他們變成骷髏。”說話間,她手指不遠處的一名流浪血族。

那人曾是貴族,身材高挑,容貌英俊。在兩百年前被剝奪爵位,因多項重罪流放邊境。

察覺到奧爾加的視線,他下意識想要轉身,卻因荊棘捆綁無法移動,隻能看著那個女人走向自己。

奧爾加站在流浪血族麵前,一隻眼睛變成重瞳,口中吐出奇怪的聲調。

流浪血族表情駭然,他意識到了什麼

占星師?!

右手忽然一陣劇痛。

流浪血族舉起胳膊,就見手掌上出現裂紋,皮肉一塊塊剝落,露出森森白骨。

“啊!”

他發出慘叫,清楚看見自己正在失去右手。

酷刑冇有停止。

手掌、手腕、前臂、手肘、上臂,最後停在肩膀。

他痛得哀嚎不止,卻無能為力,隻能看著血肉剝落,手臂變成白骨,情景慘不忍睹。

這一幕駭人無比。

俘虜們嚇得魂不附體,包括雪巨人和墮落樹人在內。

他們不懼怕死亡,卻不願遭受這種酷刑。

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骨頭,人依舊活著,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嗎?

停止對流浪血族的折磨,奧爾加轉頭看向米諾,語氣認真,絕不像是在開玩笑:“我可以把他們全部變成骷髏,個彆會麻煩一些,但問題不大。這樣一來,他們就能老實乾活。”

她說得雲淡風輕,卻讓亂軍俘虜悚然一驚。

他們確信這個血族女人不是在說大話,隻要那個黑騎士點頭,她真的會這樣做!

“我、我會老實乾活,千萬彆這樣對我!”終於有俘虜承受不住壓力,主動向現實低頭。

有一就有二,不多時,除了瀕臨昏迷的流浪血族,其餘人都做出選擇,包括之前最頑固的幾個。

他們可以暫時妥協,今後再另想辦法脫身。

無論如何,他們不想落到流浪血族的下場,那樣比死了更加難受。

米諾走向流浪血族,中途拔出長劍。

山歟~息~督~迦E

路過奧爾加身邊時,他暫時停下腳步,正色道:“感謝您的熱心,女爵。他們是陛下的財產,希望您能明白這一點。”

占星師製作的傀儡隻會聽從她的指示。

米諾清楚這一點,其餘黑騎士也是一樣。

他們感謝奧爾加,但不會接受她的建議,隻是俘虜們並不知道。

“當然。”奧爾加微微一笑,態度滴水不漏,很難從她的臉上看出任何想法。

米諾點點頭,冇有多說。

他走向流浪血族,左腳踩住他的肩膀,倒提起手中的劍,劍尖朝下,從背部貫穿他的心臟。

慘叫聲戛然而止。

痛苦就此結束,徹徹底底。

與此同時,布葉特和米格林一路風馳電掣,終於進入千湖領。

抵達森林外,兩人勒住韁繩,布葉特舉起掛在胸前的號角,吹出蒼涼的聲音。

號角聲傳入林中,艾爾伍德立刻豎起耳朵。他與亞倫對視一眼,同時露出驚喜神情。

“北境的號角!”

“布葉特,一定是布葉特!”

這絕對是一個好訊息!

北境眾人激動萬分,迅速跨上長角鹿,朝號角聲傳來的方向飛馳而去。

“達米安,你帶一隊人過去。”米諾在他們身後下令。

“是,隊長。”黑騎士接受命令,飛身騎上戰馬,追在邊境貴族身後,很快與對方並駕齊驅。

目送一行人馳遠,米諾抬頭望向天空,冇有發現烏鴉的影子。

想起之前收到的信件,得知岑青要隨巫靈大軍一同出征,近段時間不方便聯絡,他難免有些擔憂。

“希望陛下一些順利。”他暗暗祈禱。

隨後轉身走向篝火,端起依舊冒著熱氣的肉湯,繼續大口吃起來。

與此同時,岑青正陷入亂戰,四麵八方都是穿梭的異魂。

他們從森林深處飛出,比異獸的數量更加龐大,彷彿無窮無儘。

巫靈和魔族不得不暫時休戰,轉而絞殺異魂。

藍光和黑氣交替爆發,戰場大麵積清空,很快又被更多異魂填補。

透明的影子穿梭在頭頂,密集交織,連成一張大網,完全殺不儘。縱然實力相差懸殊,也足夠巫靈和魔族頭疼。

“該死的,他們究竟有多少?!”

巫靈和魔族都在詛咒,可惜冇人知道答案。

巫潁和奢珵各自指揮戰鬥。

在異魂越來越多的情況下,兩人下達同樣的命令,放棄防守,直接正麵進攻。

“撕開缺口,進入荒域森林!”

“衝進那片森林!”

戰旗同時轉向,恐怖的力量瞬息炸裂。

地麵和空中軍團配合默契,從不同方向挺進荒域森林。

大軍強行突破異魂包圍,憑力量撕開缺口,旋即潮水一般湧入,展開更為激烈的廝殺。

期間有異獸偷襲反撲,還有龐大的蟲群和怪鳥。

林中冒出一縷縷黑氣,絲帶一樣纏繞,將兩族的附庸軍團拖入幻境,險些自相殘殺。

“夢魔。”奢珵確定黑氣來源,赤金色的瞳孔變色。他向大軍下達命令,“找出藏匿的夢魔,殺光他們!”

比起巫靈,他必須先除掉這些傢夥。

“犯下重罪的族群,不容許有一滴血留存於世!”

巨鴞背上,巫靈王捨棄長弓,周身凝聚鋒利的冰錐,揮袖間呼嘯飛出,擊碎襲來的異魂。

岑青被他保護在懷中,未受到任何攻擊。

隨著巨鴞飛向森林,縹緲的聲音在岑青腦海中響起,不是錯覺,而是真實存在。

聲音逐漸變得清晰,吸引他望向森林中心,灰色氣柱騰起的地方。

那裡有秘密在等著他。

同樣存在殺機。

眩暈感陡然襲來,岑青單手按住額角,用力閉上雙眼。

一條有力的手臂攬住他,巫潁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立時驅散陰霾:“那棵金木又在影響你?”

“我冇事。”岑青搖搖頭,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目光變得堅毅。他手指前方,灰色漩渦擴張的地點,“陛下,它應該就在那裡。”

“我知道了。”巫靈王抱緊岑青,瞳孔深處浮現銀光。

下一刻,他的聲音傳入所有巫靈腦海,透出森森寒意:“找到森林的心木,我要摧毀它。”

命令下達,巫靈大軍突然爆發,攻勢愈發猛烈。

魔族們不知所以然,隻看到巫靈的推進速度加快,逐漸把自己落在身後。

秉持不服輸的心態,魔族的進攻速度隨之增快,一路摧枯拉朽,朝森林中心猛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