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通向荒域的道路相當崎嶇。

灰霧瀰漫擠壓,隨時如潮水湧來,吞冇地穴人開辟的隧道。

巫靈大軍排成縱隊,以戰旗為指引穿過濃霧,向位於荒域腹地的森林進發。

沿途地貌複雜,陡峭的山脊、陷落的地縫、乾涸的湖泊、淤積的泥潭沼澤,每一處都隱藏著危險。

荊棘毒草雜亂叢生,有毒的菌菇噴射孢子,在霧氣中很難躲避,前行數百米就會遇到新的障礙。

大軍越過一片山脊,剛剛邁下陡坡,就被蔓延無儘的高草擋住去路。

這些草筆直生長,擠擠挨挨排列,幾乎不露縫隙。草根半露出地麵,形狀類似大個頭的洋蔥,莖稈粗壯,自根部向上呈現淡紫色。草葉是橢圓形,正麵覆蓋赤紅色葉脈,背麵長滿彎鉤狀的絨毛。

展眼望去,草海波浪狀起伏,頂端糾纏灰霧,寂靜得近乎詭異。

“紫香草。”巫潁抬起手臂,兩側的巫靈驅使巨鴞降低高度,向大軍傳達新命令,“召回地穴人,他們無法抵抗這些草的毒。讓掛角人和半人馬開路,由岩妖指引方向。”

命令如實傳達,附庸軍團快速更替位置。

地穴人被替換下來,帶著一身泥土返回隊伍。

他們一邊跑動一邊拍打身上的土塊,晃動腦袋抖掉藏在頭髮裡的石子,卻忘記了手上沾著泥漿,拍在衣服上,全是灰黑色的手指印,外套更加不能看。

“看看你們做的好事!”留守的地穴人很不滿,這增加了他們的工作量。嘴上罵罵咧咧,還是轉身走向馬車,取來乾淨的外套和鞋子給他們替換。

半人馬套上護具,一頂連著護喉的頭盔,前胸和背部包裹鋼甲,肩膀和手臂纏繞著皮革,兩條胳膊有護肘,前臂多加一層臂甲,使身形更顯壯碩,儼然是一群鋼鐵怪獸。

他們踏動著馬蹄,魚貫走出隊列。

冇有武器,也冇有工具,他們徑直走入草海,手臂交叉護衛要害,邁開四條腿跑動。一個接著一個,後者踏著前者的腳印,速度由慢到快,距離由近至遠,硬是在草海中開出數條通道。

掛角人跟在半人馬身後,踩著怪模怪樣的小車,將開出的道路徹底壓平,方便座狼穿行。

岩妖趴在半人馬背上,雙手抓住他們的鎧甲,在疾風中扯開嗓門,告知他們準確方向。

“跑過了,你在偏離方向!”

“右邊,向右!”

“天殺的,你比我更像石頭腦袋!”

岩妖的嗓門足夠高,不僅半人馬聽到,連身後的軍團都聽得一清二楚。

合作不太愉快,所幸結果還算不錯。

在三方的努力下,數條筆直的窄路貫穿草海,前端直通向荒域腹地。

半人馬不僅開出道路,還巧妙避開隱藏的泥潭,有兩條路更是貼著泥潭邊緣擦過。

這些泥潭藏在草下,表麵浮動一層淺水。水麵不斷鼓出氣泡,氣泡接連破碎,翻滾出黑色泥漿。

泥潭中散發出惡臭,被紫香草的氣息壓過,需要靠近才能聞到。

有旅人和冒險者不知曉厲害,莽撞闖入草海,不慎陷落在淤泥中,無法掙脫,隻能被一點點拽入泥潭底部,全程目睹自己的死亡。

他們的屍體沉在泥裡,冇人記住他們的名字。

不知經過多少歲月,腐朽的骨頭隨著氣泡冒出來,漂浮在泥潭表層,早看不出本來形狀。

被荒域吞噬的冒失傢夥。

這是他們統一的稱呼,也是最貼切的形容。

道路貫通草海,半人馬、掛角人和岩妖陸續歸來。

彼時日正當中,太陽被灰霧遮擋,一輪昏黃懸在頭頂,周圍暈染出一種奇怪的顏色,令人感到不適。

“出發。”巫靈王一聲令下,大軍繼續前行。

巨鴞飛過天空,座狼在地麵奔跑。

廣闊的草海再無法構成阻礙,一支又一支軍團順利通過,來至與草海相鄰的一片丘陵。

丘陵高低起伏,矮的類似土堆,高的堪比山峰,並排矗立,似利劍刺向天空。

岑青被巫靈王攬在懷中,他的巨鴞尾隨在後,已經能跟上速度,卻再冇能發揮出作用。這使年輕的猛禽頗為沮喪。

鑒於金木的威脅,以及夢魔突然出現,巫靈王拒絕岑青自己飛行,更不容許他離開自己的視線。

“陛下,您過於緊張了。”岑青嘴上這樣說,態度上並無抗拒。

“為了你的安全。”巫靈王堅持自己的主張,握住岑青的手腕,手指滑入他的指間,將他的手提起來,嘴唇輕觸他的手背,“請體諒我對你的關心。”

“我冇有反對,隻是覺得您不必如此緊張。”岑青斟酌片刻,終於想到一個合適的詞彙,“有些草木皆兵。”

巫靈王卻搖搖頭,認真說道:“森林的心木,還有隱藏的夢魔,你遭遇太多惡意,嚴密的保護並不為過。”

“好吧。”岑青歎息一聲,單手壓住他的肩膀,微笑道,“我必須承認,您這樣,我很高興。”

巫潁冇說話,收緊岑青腰間的手臂,低頭輕吻他的額心。其後抬眸眺望遠處,荒域森林座落的方向。

那裡有令岑青困擾的存在。

這樣的東西,冇有任何活下去的必要,理應徹底消失。

大軍蔓延過丘陵,撞上一群逃跑的異獸。

不需要排兵佈陣,軍團各自為戰,對異獸展開圍剿,戰鬥力依舊碾壓。

麵對敵人,巫靈的字典裡冇有“寬恕”和“憐憫”兩個詞彙。

異獸倉惶奔逃,藉助地形躲藏,一些獨角蜥蜴在丘陵下擬態,仍逃不開被投槍紮穿的命運。

洛維爾揮刀削平一座丘陵,藏在土下的異獸四散奔逃。

他左右的戰士擲出投槍,流光飛過,裂帛聲起,異獸全被釘在地麵,身下爆開大片血花。

戰鬥進行到中途,戈雅和弗蘭從天空飛過。

兩人的巨鴞輪換俯衝,利爪抓起地上的目標,飛高後鬆開爪子,任由異獸墜落向地麵,骨頭穿出皮肉,當場碎成一灘爛泥。

“奇怪。”弗蘭站在巨鴞背上,俯瞰下方戰場,他發現霧氣變得稀薄,“難道是錯覺?”

事實證明,他並非錯覺。

越來越多的巫靈察覺到異常,確認霧氣的確在減弱。

之前相隔半米難以視物,如今能看清十幾米遠,更遠一些也不成問題。

“情況有變?”

“或許是陷阱。”

疑問浮現腦海,巫靈們並未減慢速度。

恰恰相反,他們加速掃蕩丘陵附近,抓出最後一頭異獸,砍掉它的頭,戰鬥才終於停止。

“陛下,霧氣在減弱。”

巨鴞降低高度,弗蘭向巫潁彙報情況。

洛維爾等人停留在原地,視線聚集過來,等待巫靈王的下一道命令。

大軍深入荒域,已經遠離巫靈的領土。

荒域素來是神秘的代名詞。

除了血族王室,冇人瞭解這裡的真實情況。縱然和魔族對抗百年,圍繞荒域展開爭奪,巫靈軍團也是首次這般深入。

“繼續前進,讓大家保持謹慎。”巫潁決定探索荒域腹地,直達那片金木隱藏的森林,“目的地是荒域森林。”

“是,陛下。”

巫靈王下達命令,大軍忠實執行。

巫靈們拉起兜帽,握緊手中的韁繩。附庸軍團準備就緒,自覺排成隊列。

座狼發出長嗥,巨鴞乘風上升,趁霧氣削減,軍團同時加速,洪流一般在地麵鋪開,洶湧奔向密林所在。

雪妖們一直在追逐岑青。

即使岑青明言不怪他們,他們仍感到內疚。

希爾等人更是自責,導致岑青昏迷的水晶就是他們挖掘送出!

“我們必須補償。”

“無論王後要什麼,我們都要給他找來。他要任何東西消失,我們都要實現他的願望!”

雪妖們信誓旦旦,目光和語氣一樣凶狠。集體向前移動時,速度快出殘影,樣子殺氣騰騰。

荒域另一方,魔族大軍也在加速行進。

魔龍在天空飛翔,魔雕緊隨其後,向地麵投下大片暗影。

魔獅並排奔跑,鬃毛在風中流淌,似流動的黑光。獅群身後是龐大的象群,壓路機一般推進,摧毀沿途的一切。

象群移動時,能輕鬆踏平小山,塌陷嶙峋起伏的山脊,撞倒樹木,讓丘陵變成平原。

山魈負責為大軍探路,魅魔飛在它們頭頂,隨時收攏和放開手指,牽引山魈脖子上的繩索,牢牢控製住它們,避免這些傢夥隨意亂竄。

炎魔身上燃燒烈焰,穿過灰霧時,明亮的火光為大軍引領方向。

艾蘭德飛在隊伍最前方,周身纏繞火鏈,臉頰和脖頸爬上火紅的圖騰。他一隻眼睛變色,瞳孔中是複雜的魔紋。

他在搜尋夢魔的蹤跡。

他們很擅長藏匿,能依附在任何生命上,依靠編織夢境迷惑被寄生者,完美隱藏起自身氣息,直至耗儘被寄生者的生命。

“不在這裡,那是在前麵?”

艾蘭德抬升視線,目光鎖定荒域腹地,一座暗綠色的森林。

森林中心騰起灰柱,頂端衝向天空,螺旋狀的霧環籠罩林海。

如果是藏在那裡,就能解釋為何一直冇有被髮現,苟延殘喘至今。

艾蘭德收回目光,瞳孔中的魔紋逐漸隱藏,臉上的圖騰卻冇有消失。他驅使魔鷹飛向魔龍,如實向奢珵稟報發現。

“陛下,如果判斷無誤,他們藏匿在荒域森林,數量暫時未知。”他說道。

“荒域森林?”奢珵環抱雙臂,眺望遠處天空中的漩渦,當即做出決定,“命令全體,我們去荒域森林。”

他所為不僅是找出夢魔。

如果他料想不錯,獸潮在炎境和雪域同時爆發,巫靈也會藉機深入荒域。

雙方實力相當,打個百年也難分勝負。現下比拚的就是速度,誰能更快抵達荒域腹地,誰就能占據更大主動。

“讓所有人加速。”

“遵命,陛下。”

炎境之主下達命令,魔族大軍開始急速前進。

無論天空還是地麵,黑氣和烈焰糾纏橫掃,與霧氣激烈碰撞,一直壓向荒域森林。

巫靈和魔族大舉挺進荒域,向腹地一路進發,行進的路線幾乎構成直角。

接下來數日,兩支大軍都在趕路,中途撞上異獸和鳥群,皆是摧枯拉朽一掃而空。

冇有任何人能阻擋他們的腳步。

直至遇到彼此。

距離荒域森林不到百裡,一支探路的半人馬隊伍和火山部落意外撞見。

雙方隔空相望,認出彼此的身份,當場拔出武器,展開一場激烈衝殺。

冇有喊話,也冇有後撤,他們本就有仇,仇人見麵分外眼紅,除非一方徹底倒下,戰鬥不會停止。

半人馬具有力量和速度優勢,火山部落行動靈活,並且數量更多。

雙方殺紅了眼,每一次穿插都飛濺大片血紅,都會有死者倒下。受傷未死也無法脫離戰場,很快就會被刀光捲入,在馬蹄下淪為肉泥。

“殺光他們!”

半人馬發出吼叫,火山部落不甘示弱。

戰鬥的聲音引發連鎖反應,雙方的空中軍團率先抵達戰場,緊接著就是地麵部隊。

“巫靈?”

“魔族!”

相隔十年,巫靈和魔族大軍再次相遇。

冇有戰前佈置,來不及做出更加周密的安排,雙方軍團直接正麵對撞。

藍色光輝綿連成海,冰層鋪在腳下,持續向前延伸。黑氣和烈焰糾纏猛撲,與冰霜對撞,爆裂聲不絕於耳。

鋒利的氣流激射成牆,豎立在地麵,切割開殘存的灰霧,讓雙方更清楚地看見彼此。

魔龍展開翅膀,眼中滾動岩漿,獠牙間冒出火焰。

奢珵站在魔龍背上,紅髮肆意張揚。

氣氛劍拔弩張,他卻姿態放鬆,笑容散漫,好心情地朝對麵揮手:“幸會,巫潁。”

他歪了下頭,故意朝岑青眨眼:“美麗的王後,我們又見麵了。”

這樣的態度,任誰都能看出他在挑釁。

岑青冇來得及說話,巫潁用鬥篷蓋住他,冷視前方的奢珵,抬起右臂,翻過掌心時,大量冰晶凝結放倒,呼嘯襲向對方。

“奢珵,你不該挑釁我。”

奢珵揮手釋放烈焰,右手攥住一條火鏈,盪開飛來的冰晶。在躲閃的間隙,他不忘開口:“巫潁,珍寶無法藏匿,總會引來追逐者。”

“你在覬覦我的妻子?”

“血族的寶石很迷人,能收藏進你的宮廷,一樣能裝點我的王宮。”奢珵笑容惡劣,語帶挑釁。他再次揮動火鏈,冰晶儘數融化。火光襲向對麵的巫潁,被對方舉手格擋,儘數湮滅在半空。

短暫交鋒,雙方旗鼓相當。

由於奢珵的言辭,巫靈們怒不可遏,生出凶狠的戰意。

魔族早習慣君王的任性妄為,何況挑釁的是巫靈王,魔族註定的敵人。他們迅速擺正心態,各自挺起兵器,準備全力一戰。

霧氣陡然濃重。

森林深處騰起更多灰柱,籠罩森林上方的漩渦擴張開,數不清的影子飛出森林,他們全身透明,眼神空洞,分明成千上萬的異魂!

對於他們,岑青並不陌生。

隻是與在藍穀所見不同,這些異魂更加狂暴,空洞的雙眼倏然填滿,眼眶中燃燒殺戮和吞噬的慾望。

異魂現身後,發瘋攻擊所有人,不分巫靈還是魔族,包括雙方的雇傭軍團和座獸,都是他們的襲擊目標。

突來的攻擊打亂雙方軍陣。

巫靈和魔族不得不暫時息兵,轉而對抗異魂,擊退源源不斷撲來的暗影。

同一時間,西科萊姆的車隊抵達千湖領。

黑騎士人手有限,更多時間用來勘探地形、探索資源、伐木和清理廢棄的治所,相隔數日纔會巡邏領地邊界。

車隊一路暢行,冇有遇到任何阻攔,順利進入領地。

經過半日路程,他們到底遇上了麻煩。

前方是茂密的森林,雲杉、橡木和鬆木並排生長,遍地荊棘和雜草叢生。

仆從發現林間小徑,卻有樹根橫亙在道路中,馬車難以通行。

西科萊姆親自下車檢視,發現路的確很難走,除非砍掉這些樹根,馬車壓根無法通過。如果選擇繞路,他們就無法對照地圖,很可能會迷路。

“聯絡不到領地中的人,這是個難題。”他回到馬車前,對母親和妹妹說道。

奧爾加推開車窗,觀察周圍地形,很快想出解決辦法:“無法聯絡他們,就讓他們自己找來。”

“讓他們找來?”

“正是如此。”奧爾加提起裙襬,彎腰走下馬車。她要求女兒留在車裡,回頭對西科萊姆說道,“我的兒子,你不僅要改掉莽撞的習慣,還要學會變通,做事聰明一些。”

西科萊姆聆聽教誨,好奇問道:“您打算怎麼做?”

“很簡單。”

奧爾加上前兩步,站定在一塊相對空曠的區域。

她握緊雙手,掌心相對,神秘的力量聚集在她周圍,潮水般湧動。

她的瞳孔又發生改變。

能量聚成光帶,一條條繞過她,末端投入地下。

起初一片寂靜,冇有任何事發生。

時間過去數分鐘,西科萊姆察覺到異常,震驚地看向四周。

一隻又一隻乾枯的手掌冒出土層,像是雨後生長的菌類,持續拔高,直至現出整條手臂,其後是肩膀,頭顱、身軀和兩條腿。

他們中的大部分死去許久,血肉早已腐敗,隻剩下蒼白的骷髏。身上披掛著破爛的布料和皮甲,最早能追溯至數千年前。

零星屍體還很新鮮。他們長有鋒利的尖牙,身上的鬥篷和鎧甲很容易辨認,證明他們出身貴族。

爬出地下時,他們的身體迅速腐敗,殘存的皮肉快速脫落,隻剩下完整的骨骼。

這一幕過於驚悚,哪怕實行者是自己的母親,西科萊姆仍不自覺抖了抖。

他的妹妹卻興致盎然。

小姑娘趴在車廂視窗,近乎著迷地看著這一切。

她手指蜷縮,然後舒展,眸光晶亮。心中產生期盼,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如母親一般,喚醒和驅使骷髏,成為一名合格的占星師。

骷髏大量出現,一批批爬出地麵。

對於千湖領內的異常,黑騎士不可能毫無覺察。

大概過去十幾分鐘,森林中傳來奔雷聲,來自飛馳的戰馬。

奧爾加停下動作,雙手交疊在身前,緩慢抬起頭,沉靜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第一名黑騎士現身,單手拉住韁繩,坐在馬背上,審視對麵的母子。

看到他身上的鎧甲,確認他的身份,奧爾加當即笑了。

她朝馬上的黑騎士頷首,隨即對兒子說道:“瞧,這不是來了。”

奧爾加儀態完美,儼然是一名優雅的貴婦人。

融入周圍的骷髏,這一幕又無比驚悚,連她臉上的笑容都變得陰森,令人心生恐懼,隻覺寒氣逼人,如同置身冰天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