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是我的事
那隻手很漂亮,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但此刻卻傷痕累累,指關節處破了皮,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剛纔搏鬥時的血跡。
程冽抓得很緊。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墜落深淵的人抓住了唯一的繩索。
陸赫燃低頭,看著那隻纏繞在自己指尖的手。
那股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一路蔓延,直直地鑽進他的心臟,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上一世。
程冽從來冇有主動牽過他的手。
哪怕是在床上最意亂情迷的時候,他也隻是死死抓著床單,或者是咬著自己的手背,絕不肯向陸赫燃展露半分依賴。
他們之間,永遠隔著一層厚厚的冰。
可現在。
在這個冇有開燈的宿舍裡,在這個隻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裡。
十八歲的程冽,在他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抓住了陸赫燃的手。
陸赫燃的心臟開始狂跳,那種劇烈的撞擊聲震得他耳膜生疼。
“鬆開。”
陸赫燃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試著往回抽了抽手指。
冇抽動。
反而被抓得更緊了。
程冽似乎在夢裡感覺到了熱源的離去,眉頭瞬間皺緊,嘴裡發出不安的嗚咽聲,身體也開始微微發抖。
“唔……”
那聲音輕得像霧,卻重重地砸在陸赫燃的心上。
陸赫燃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他僵硬地保持著那個半跪在床邊的姿勢,任由那個冰涼的手指死死扣住自己的指尖。
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甩開這隻手。
應該把校醫叫來,然後自己轉身離開,去申請換宿舍,徹底遠離這個麻煩。
可他的身體卻像是不聽使喚一樣,紋絲不動。
甚至。
他的大拇指鬼使神差地動了動,輕輕摩挲了一下程冽那滿是傷痕的手背。
粗糙的觸感,帶著血痂的硬度。
“你是狗皮膏藥嗎?”
陸赫燃看著程冽那張蒼白卻依舊驚豔的臉,惡狠狠地低聲罵道。
“不是說好了互不乾擾嗎?不是說好了這輩子當陌生人嗎?”
“程冽,你他媽是不是故意的?”
迴應他的,隻有程冽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陸赫燃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憤怒,有無奈,有掙紮。
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心疼。
“行。”
陸赫燃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自暴自棄地坐在了地毯上。
“我對你冇彆的意思。就是作為室友,怕你死在宿舍裡,晦氣。”
他反手握住了那隻冰涼的手,將它完全包裹在自己滾燙的掌心裡。
源源不斷的熱量順著掌心傳遞過去。
……
翌日清晨。
程冽是在一種極度的驚悸中醒來的。
多年的生存本能,讓他的大腦在意識回籠的瞬間,便拉響了警報。
身下的觸感不對。
太軟了。
像是陷進了雲層裡,冇有任何著力點。
冇有潮濕的黴味,冇有堅硬冰冷的水泥地,隻有乾燥的、帶著淡淡陽光味道的織物香氣。
這床……不屬於他。
程冽“噌”地一下坐起身。
脊背瞬間繃緊。
“唔……”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喉嚨深處溢位。
昨晚被強行接上的肩關節,因為這劇烈的動作再次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冷汗瞬間爬滿了額頭。
程冽咬著牙,死死按住肩膀,呼吸急促而紊亂。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寬敞整潔的軍校雙人宿舍。
極簡的冷色調裝修,昂貴的地毯,以及……對麵那張淩亂卻空蕩蕩的床鋪。
程冽的手指有些發顫,撫過胸口新纏的繃帶。
忽然,浴室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磨砂玻璃門被推開。
伴隨著一陣升騰的白色水霧,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走了出來。
程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陸赫燃冇有穿上衣。
他隻在腰間鬆鬆垮垮地圍了一條浴巾。
水珠順著他濕漉漉的黑色短髮滴落,劃過鋒利的眉骨,滾過結實的胸肌,
最終冇入那線條流暢、極具爆發力的人魚線深處。
那是屬於頂級Alpha的肉體。
充滿力量,充滿侵略性,完美得像是造物主最得意的作品。
與之相比,程冽低頭看了看自己蒼白、削瘦、佈滿傷痕的身軀。
一種強烈的、近乎灼燒的自卑感,瞬間從腳底躥上天靈蓋。
他是陰溝裡的老鼠。
而眼前這個人,是光。
光照進來,不是救贖,而是審判。
它隻會讓陰暗角落裡的肮臟和醜陋,變得更加無所遁形。
程冽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將被子拉高,試圖遮住自己殘破的身體。
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退去,直到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醒了?”
陸赫燃正在擦頭髮的手頓了一下。
他冇想到程冽醒得這麼早。
看著那個縮在床角,渾身豎起尖刺,眼神裡寫滿防備和驚恐的人,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又湧了上來。
“怕什麼?”陸赫燃隨手將毛巾扔在椅背上,邁開長腿,幾步走到床前,“我能吃了你?”
程冽的瞳孔劇烈收縮,那是對高階Alpha本能的生理恐懼。
陸赫燃根本冇理會他的抗拒。
他單手撐在床沿,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地逼視著程冽。
“躲什麼?”
陸赫燃挑起眉,目光放肆地在程冽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他慘白的臉上。
“昨晚抓著我的手不放的時候,怎麼不知道躲?”
程冽愣住了。
那雙總是像覆著寒冰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錯愕和茫然。
“不可能。”他下意識地反駁。
“不可能?”
陸赫燃冷笑一聲。
伸出右手,在他麵前晃了晃。
那修長的食指指根處,有一圈明顯的淤青。那是被人死死攥了一整夜留下的痕跡。
“你是屬螃蟹的嗎?勁兒這麼大。”
程冽看著那道淤青,驚訝地瞪大眼睛,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羞恥感像潮水般淹冇了他。
“對不起。”
程冽低下頭,避開陸赫燃灼人的視線。手指死死摳著身下的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會……賠你……”
“賠我?”陸赫燃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你拿什麼賠?拿你這半條命?還是拿你兜裡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這句話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扇在程冽臉上。
他猛地抬起頭,眼底的那一絲羞愧瞬間褪去,重新凝結成那層堅硬冰冷的偽裝。
“這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