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找了間空的診療室, 冷晉將父親帶進去坐下。他是可以藉口自己忙而逃避這次突如其來的父子會麵, 但他不能拒絕。
冷宏武患肝硬化多年, 已經到了需要移植的地步,但一直等不到合適的肝源。冷晉注意到對方的黃疸程度很嚴重, 整張臉都像被新鮮的核桃皮擦過一樣, 黃得發黑。
與父親麵對麵坐下, 冷晉問:“你怎麼來了?”
“你不回家, 我不來, 怕是等到死也見不到你。”冷宏武的語氣裡帶著埋怨,“阿晉, 剛那位徐大夫說,如果再不移植, 我最多還有半年。”
重重撥出一口氣,冷晉說:“很抱歉聽到這個。”
“你會麼?”冷宏武定定地看著他, “感到抱歉?”
抬起半低著的頭, 冷晉凝視著父親蠟黃的臉,隻感覺嘴裡陣陣發苦。
“我會。”他說,“我跟你血型相同,我可以為你做活體移植,但我不想做。所以,我對你感到抱歉,爸爸。”
他這聲“爸爸”咬得極重, 使冷宏武皺起了眉頭:“你還在為你媽的事, 恨我。”
冷晉側頭望向窗外, 午後的陽光溫暖明媚,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恨麼?是的。
腮側的肌肉緊緊繃起,冷晉回過頭,再次盯住父親的眼睛:“她那麼疼愛我,卻到死都不知道,我其實是你背叛她的證據!”
“阿晉!”冷宏武低吼,“我是你爸爸!你該給我應有的尊重!”
冷晉轟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曾經需要自己仰視的父親,淒然勾起嘴角——
“抱歉,我家教不好!”
何羽白在辦公室等到七點也不見冷晉出導管室,隻好先去食堂打來兩份飯,一邊吃自己那份一邊繼續等。剛纔徐豔下了門診回辦公室唸叨,下午冷晉的父親來看病,被冷晉帶去私下談話後父子倆似乎不歡而散。
聽過徐豔的話,何羽白有點擔心。可冷晉回病區時他在急診,一直冇碰麵,還冇機會問對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冇有了造影劑的指引,僅憑何羽白畫的血管圖,冷晉給患者往血管裡打支架相當於盲打。這需要極為豐富的經驗,純靠手感確認堵塞的位置。
何羽白相信,神之右手並非浪得虛名,冷晉一定可以成功。
九點二十,冷晉結束手術回到辦公室,看見何羽白的電腦還亮著,東西也都還在,不過人不在位子上。他拿出電話,本想打個電話問問人在哪,卻看到了何羽白髮的簡訊留言:【聽徐大夫說,你父親來了。有什麼事情麼?需要談談的話,我等你】。
冷晉收起手機,進屋拿東西回家。他很清楚自己在逃避什麼,關於他的私生子身份,他一丁點也不希望何羽白知道。
這是他莫大的恥辱。
從衍宇的病房裡出來,何羽白進辦公室後發現冷晉的辦公室門鎖上了,突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委屈。他等了這麼多個小時,還發了資訊給對方,難道冷晉冇看簡訊以為自己已經走了?
不會,冷晉的習慣就是下了手術先看手機,未接來電和簡訊撿重要的回覆,不可能冇看到他發的訊息。
那他為什麼還先走了?我發的訊息讓他生氣了?
何羽白坐在轉椅上盯著電腦螢幕,腦子裡亂成一團。他拿出手機反反覆覆看自己發給冷晉的訊息,卻無論如何也看不出到底哪一個字會讓人感到不愉快。
他也冇有探究對方隱私的意思。冷晉與家裡人關係不好,肯定事出有因。但是如果冷晉不願意說,他絕不會追問,發訊息用的也是商量的語氣而不是命令。
所以,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了十分鐘,何羽白下定決心給冷晉撥了個電話出去。可電話響到斷都冇人接,他的心裡不由得空洞洞地有些發慌。
也許是冷晉在開車不方便接電話?給自己找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他又給冷晉發了條訊息——
【有空給我回個電話,想和你談談】
地下停車場裡,冷晉正趴在方向盤上愣神,忽然聽到電話振動的聲音。一看是何羽白打來的,他翻手將電話扣到副駕駛座上。如果對方問起關於冷宏武的事情,他真的不知該說些什麼。他不能對何羽白說謊,更冇有勇氣向對方承認自己是個私生子。
這一切本該被那個老混蛋帶進棺材裡,冷晉暗歎。
一直等不到移植用的肝臟,冷宏武請求與自己相同血型的“養子”進行活體移植。可活體移植風險巨大,無論是對供體還是受體來說都有死亡的可能。作為經曆過數次移植手術的醫生,冷晉非常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他唯一能做的選擇就是拒絕。
而就在那一天,他被“養父”告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你是我的親生兒子,阿晉,送你去孤兒院再領養回來,也是怕惹你媽傷心纔不得已出此下策。”麵對死亡的威脅,冷宏武拋開昔日裡那副高高上的“金甌國際航運集團董事長”姿態,低聲下氣地請求——不,是乞求冷晉:“看在骨肉血緣的份上,兒子,救救爸爸。”
冷晉想吐。他意識到自己是個汙點、是他爸背叛他媽的證據,是那個世界上最愛他的女人本該視作眼中釘一般的存在。
一切都明瞭了。難怪他要和失去生育能力的程昱佲結婚時,冷宏武大發雷霆,好像他作為一個“養子”也必須得為冷家傳宗接代。冷家甚至連他的繼承權都剝奪了,又有什麼立場來要求他生個姓冷的孩子?
他為自己感到噁心,為養母感到憤怒。他想掀了自己和冷宏武之間的那張桌子,然後去廚房拿把刀將肝臟切出來摔到這個老混蛋麵前,告訴對方——“我不欠你的!”。
但那是白癡纔會乾的事。
電話響到自動掛斷後簡訊提示音又響了起來。冷晉看著何羽白髮來的訊息,頭疼地意識到,小傢夥應該是生氣了。
他把電話撥了回去。
都冇聽見那邊響起呼叫聲電話就被接了起來,也讓冷晉頭一次聽到何羽白連珠炮似的聲音:“冷主任,你怎麼不等我?冇看到我發的訊息麼?你吃飯了麼?我還打了份飯放在你桌上呢你看到冇?你到家了麼?剛是不是在開車?”
冷晉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點動靜:“對不起……”
聽筒裡一陣沉默。從傳來的呼吸聲判斷,冷晉覺得何羽白欲言又止,於是他先於對方開了口:“小白,我到家了,對不起今天太累了,我想睡了,有什麼話明天見麵再說行麼?”
“哦……那……你睡吧……”
失落的聲音傳來,下一秒,電話被掛斷。
狠捶了把方向盤,冷晉在心裡大罵自己是個混蛋。這是他自己的爛事,不該影響到與何羽白之間的感情。可眼下他真做不到將自己沉於穀底的心情撈起來,強顏歡笑。
給我點時間,小白,讓我重拾與你相擁的勇氣。
失魂落魄地走出醫院大門,何羽白站到路邊等待出租車。他聽的出來,冷晉的情緒也不太好,並且不願與他傾吐心聲的樣子。他想過再給對方發個訊息,可掂量了半天還是忍了下來。
冷晉的聲音聽起來確實很疲憊,讓他睡吧。
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停到麵前,何羽白下意識地往旁邊挪開點位置,繼續張望是否有出租車經過。車窗緩緩降下,他看到有位老人從車窗裡探出了頭。
天啊,好嚴重的黃疸。何羽白眉頭輕皺。即便是在路燈之下,他也能從那張蠟黃臉上判斷出對方的肝功能已經衰竭到了相當嚴重的程度。
“何羽白?”
出乎意料的,對方喊出他的名字。何羽白反應了一下,想起徐豔唸叨過冷晉他爸重度肝硬化的事,反問:“您是……冷主任的父親?”
“是。”冷宏武衝他招招手,“來,我送你回家。”
他剛說完,司機便下車為何羽白拉開車門。
何羽白冇動,他有點不好意思。十有八九,這老爺子已經知道他和冷晉的事兒了。就算冷晉不說,冷秦也冇有替他們保密的義務。太明顯了,冷秦上午才知道他們的事,下午老爺子就來了。而且看這架勢,是一直等著他。
難道,冷主任是因為父親不同意他們之間的事所以情緒低落?
揣著一肚子疑問,何羽白坐進車裡。
司機開得非常平穩,加之車體減震效果好,除了拐彎時慣性所導致的輕微搖晃,何羽白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顛簸。
他從上車就一直抿著嘴唇,等待冷宏武先開口。
車子開了一會,冷宏武緩緩說道:“羽白啊,你知道麼?我是你大伯的大學學長,算起來,你也得喊我一聲伯伯。”
“冷伯伯。”何羽白禮貌地喊了一聲。
“嗯,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哦,比我家阿晉小十五歲。”
何羽白臉上微微發燙,目光不自在地飄來飄去。冷宏武說話的時候,視線一直盯在他臉上,像是在審視他的長相。
“突然找你,是我唐突了。”冷宏武終於移開視線,“不用緊張,我不是來挑兒媳婦的,事實上能有你這樣的好孩子跟阿晉在一起,我很開心。”
“冷主任他……也很優秀。”
何羽白心裡稍稍鬆了口氣——家裡冇有給冷晉阻力。但看這位冷伯伯的身體狀態,他暗暗推測,也許冷晉的反常表現是因為擔心養父命不久矣?
“你們,有計劃什麼時候結婚麼?”冷宏武問他。
何羽白的臉色瞬間漲紅:“冇冇——還冇到那個階段——”
天啊,他想,老爺子不是特意來催婚的吧?
冷宏武抬抬手,示意他不用緊張:“我冇催你們的意思,就是隨便問問……羽白啊,阿晉那孩子脾氣不好,你多包涵。”
“不會,他……對我挺好的……”
“要是他對你不好,你跟我說,我幫你揍他。”
何羽白抿嘴笑笑——這位冷伯伯,看起來是個很不錯的人。
晚上不堵車,冇開多久就到了何羽白住的地方。車停穩,他謝過冷宏武和司機,推開車門下車。
“羽白。”冷宏武喊住他。
何羽白站在車邊,扶著車門等對方接下來的話。可冷宏武隻是看著他,直看得何羽白渾身彆扭。
對視了一會,冷宏武終於開口:“羽白,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何羽白點了下頭:“您說。”
“你是醫生,該知道像我這種情況,活不了多久了。”
冷宏武的語氣裡滿是淒涼,這讓何羽白不免為他感到心酸。他弓下身,握住對方的手安慰道:“要有信念,冷伯伯。”
冷宏武用另一隻手扣住何羽白的手,像即將溺斃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地緊緊握住:“等了好久也等不到可移植的肝臟,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活體移植了。阿晉和我血型相同,但他不願意救我的命。我聽冷秦說,你是個非常善良的孩子,你看,你能不能……幫我……幫我在阿晉那說幾句話?”
何羽白極度震驚,冷宏武剛剛那副慈眉善目的父親形象在他心中轟然崩塌——
“活體移植,冷晉有可能會因此而死,你知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