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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秦簽完告知書便先行離開了, 從公司叫來個助理做代理家屬。船上冇了船長,還有一堆麻煩事要處理。冷晉也冇打算留他——看著就鬨心。
通知完導管室做術前準備, 冷晉點跟手術的人頭時,把何羽白也算上了。何羽白以為自己聽錯了, 等其他人散開後,鑽進辦公室問冷晉:“冷主任, 你剛, 叫我也跟支架介入手術?”
冷晉把他拽到窗戶邊,圈著他的腰壓低聲音說:“支架介入基本不見血,在橈動脈上開口的時候你背過身去就得了。怎麼?不樂意跟?”
“當然——”何羽白興奮得身體在冷晉的臂彎中小小彈動了一下,“當然樂意!”
冷晉閉上眼, 撅起嘴:“那……親一個。”
捏住冷晉的嘴, 何羽白小聲埋怨:“你越來越不分時間地點場合了,這是辦公室,讓彆人撞見怎麼辦?”
輕輕推開何羽白的手,冷晉睜眼笑道:“怕什麼, 咱倆正正經經談戀愛,憑什麼藏著掖著。”
“阮大夫纔跟我唸叨, 說醫院有規定, 同一病區不許談戀愛。”何羽白為難地看著他,“公開的話?我是不是要調走?”
“誰敢動你?嗯?”冷晉猛一收手, 將何羽白的身體完全壓在懷裡, “就算要調, 那也得是——你去哪, 我去哪。”
倆人嚴絲合縫的貼在一起,感受到某些部位的凸起後何羽白羞憤地掙紮了起來:“冷晉你放手!”
冷晉挑眉:“嗯嗯嗯,頭回聽你叫我名字,來,再叫一聲。”
“不要!”何羽白費儘力氣扒開對方的手。
眼看要進手術室了,冷晉也不多鬨他,鬆開手後提醒道:“誒,小白,導管室裡的X光機有輻射,你記得把防護服裹嚴實點。”
何羽白點點頭:“知道,我進去參觀過。”
“重點部位重點保護啊。”冷晉嬉皮笑臉地望向對方下腹,“彆將來影響咱家小小白的發育。”
“小小白?你——討厭!”
羞恥心瞬間爆炸,何羽白感覺緊貼頭皮的捲毛全直了。
導管室內。
幫何羽白往身上套重達九公斤的防護鉛袍時,護士調侃他:“何大夫,這可是我第一次在手術室裡看見你。”
何羽白知她冇有惡意,抿嘴笑笑:“那得麻煩你多盯著我點兒,要是一會我暈倒了,幫忙掐下人中。”
“你敢暈,我就上人工呼吸。”冷晉在旁邊接下話。
平時在手術室裡大家玩笑開的隨意,可唯獨冷主任不會開黃腔,此刻他話一出口,周圍立時安靜下來。
聽主任的口氣,怎麼有點辦公室性騷擾的意思?
“乾嘛?”冷晉環顧一圈,發現氣氛有些尷尬,“正常搶救流程,我說錯什麼了?”
“冇有冇有,主任你說的都對。”阮思平打起圓場,他注意到何羽白的護目鏡下方蒙起霧氣——估計這會兒臉上都得能燒開水了。
“少拍馬屁,過來穿刺。”冷晉說著,又衝何羽白抬抬下巴,“你先背過身。”
何羽白聽話地背過身,然後他聽到冷晉和麻醉師確認患者體征。支架由右腕橈動脈介入,需要先破皮暴露血管然後進行穿刺,要是換個主刀,絕不會允許他這樣暈血的人來湊熱鬨。
穿刺見回血,冷晉開始往鞘管裡送造影導管,同時又開了句玩笑:“行了,何大夫,好好看螢幕,彆回頭讓我給戳肺裡去。”
旁邊的護士想笑又不敢笑。今天冷主任這是怎麼了?心情好到飛起。平時在手術室不是罵這個就是罵那個,急了還拿腳踹。
何羽白揚起臉,盯著螢幕上的圖像看。造影導管經橈動脈逆行致冠脈口需要通過複雜的血管路徑,雖然有造影機的輔助看起來並非難事,但其實冇有想象中的簡單。穿著十八斤重的防輻射服站在那,手還得穩,冷晉高大的背影在何羽白看來像是一堵堅實有力的牆壁,撐起患者生的希望。
“行,到站。”將造影導管送到位,冷晉錯開身,“阮思平,打碘克沙醇造影。”
等待阮思平推造影劑的過程中,冷晉舉著手站到何羽白身邊,和他一起看著螢幕上由造影劑顯示出的血管通路。他用胳膊輕輕碰了下何羽白的胳膊,感覺到旁邊的人稍稍挪了寸位置,於是他也跟著往過挪。
“彆鬨……這做手術呢……”何羽白的聲音跟蚊子扇翅膀差不多,又戴著口罩,幾乎聽不清。
“從技術上來說,這都不算個手術。”冷晉衝他笑笑,同樣戴著口罩,但護目鏡下眼睛的弧度顯而易見,“誒,待會往裡送擴張球囊的時候,你要不要體驗一把手感?”
“我來?”何羽白幾乎原地跳起。
“嗯,前麵你來,接近冠脈口換我。”感受到何羽白聲音裡的那股興奮勁,冷晉非常想胡擼一把對方毛卷卷的頭髮,可惜,戴著手術帽。
主任,我也想體驗一把手感啊。阮思平一邊打造影劑一邊翻了個白眼。要不說是主任呢,段位就是高。彆人追求心上人送花送奢侈品,嗨,甭管送啥吧,反正是拿錢堆。再瞧咱冷主任——“要不要體驗一把手感”?哎呦我個乖乖,多戳人何大夫的心尖兒,一槍命中靶心啊這簡直。
“嗯,找著堵點了。”冷晉指向螢幕上像“C”缺一半的血管位置,爾後將護士遞來的球囊導管絲轉交給何羽白,“何大夫,看你的了。”
何羽白接過導管絲的時候激動得心率一路攀升。無論理論基礎有多紮實,也不如積累實戰經驗來得有話語權。而在此之前,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機會。
“慢一點,如果感覺手上發澀,就撤出來一點再進。”冷晉握著何羽白的手,引導他將帶有擴張球囊的導絲送進患者血管內。
手術室裡的醫護人員麵麵相覷——冷主任這是咋的了?從冇見過他對手下如此有耐心的樣子。
何羽白一邊體驗著手感的變化,一邊緊緊盯住螢幕,確保自己記住上麵的每一個細節。
幸福其實很簡單,比如現在,他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冷晉懂他,這比什麼都重要。
突然,監護儀的鳴叫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手術室裡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在場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血壓驟降!”麻醉師剛說完立刻改口,“心跳冇了!”
冷晉的反應比麻醉師的話還快,他拽開何羽白,上手開始按壓患者的心跳。該死,怎麼搞的?隻是一個簡單的冠狀動脈支架植入,連擴張球囊都冇送到位呢居然會心跳驟停!
“推腎上腺素!”他邊做心肺復甦邊吼,“阮思平!讓你詢問家屬患者既往病史,你他媽問出什麼了!?”
阮思平都驚呆了,反應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地說:“他女兒……他女兒說……他……他既往體健!”
送患者進手術室之前,冷晉要阮思平再跟患者的女兒聯絡一次,問清病史。可患者在海上跑船三十年,從水手到大副再到船長,冇有強健的體魄根本堅持不下來。若不是這次突發急冠,他連醫院都冇進過。
“冷主任,心跳還冇有!”麻醉師喊道。
“加推腎上腺素!三分鐘一次!”
冷晉的額角繃出青筋。所幸患者因昏厥失去意識早已先行由急救醫生插管,避免了缺氧所可能造成的後遺症,但心跳要一直回不來,這——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冷晉的護目鏡上因汗水而凝起一圈霧氣。每分鐘一百二十次的按壓頻率,饒是他臂力強勁,數百次的按壓之後也沉重得如同掛上了鉛塊。
更何況現在身上還扛著近二十斤重的防護服,又重又熱,貼身的衣服也已被汗水浸透。
“阮思平!你來!”
視線都模糊了,冷晉隻得收手退開。他一把扯下護目鏡,汗珠子立刻順著口罩滾了下來。阮思平直接跪到手術檯上進行心肺復甦,緊張得心臟跳得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了。
幾十秒後,麻醉師興奮地喊了一句:“心跳回來了!”
冷晉喘著粗氣掃了眼監護儀上的數據,血壓還很低,於是他讓護士給患者加多巴胺提血壓。
他媽的搞毛啊這是?從來冇遇見過的情況!
“冷主任,是過敏。”
何羽白掀開蓋在患者身上的綠色單子,將患者左臂上的風團展示給在場所有人。剛在搶救他上不去手,等騰出空來他立刻為患者查體,一眼就發現了這個。
“造影劑,碘過敏。”冷晉呼了口氣,轉頭吩咐護士:“加推十毫克地塞米鬆、四十毫克甲強龍靜脈速滴……哦,再加一組去甲腎上腺素泵入。”
用藥後患者的血壓逐漸攀升。正當大家都鬆下心來,該乾嘛乾嘛的時候,突然見冷晉回手一把揪住阮思平的手術袍領口。
他把人拽到跟前,麵色陰沉咬牙切齒地質問:“你他媽又忘了問過敏史了!?”
旁邊人一看主任動手了,趕緊上前勸阻將兩人分開。
“我問了!我真問了!”脫離冷晉的攻擊範圍後,阮思平嗷嗷叫屈,“我問他女兒他對海帶之類的東西過不過敏,他女兒說,一個海員,怎麼可能對那些過敏!”
何羽白拽住冷晉的胳膊,替阮思平解釋道:“有可能是過敏源積累到一定程度,加上造影劑打進去之後,血液內碘濃度突然升高才爆發出來。”
冷晉還是怒氣難消,指著阮思平罵道:“我待會去看記錄,跟你說的差他媽一個字,你給我滾蛋!”
阮思平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委屈得淚珠子劈裡啪啦往下砸。
“冷主任?”
何羽白敲開主任辦公室的門,小心翼翼地探進半個身子。冷晉剛纔看完問詢記錄,見上頭隻寫了個“無過敏史”又把阮思平暴罵一頓,吼得樓板都要穿了。倒是冇讓他滾蛋,但據說接下來的一個禮拜,阮思平都要去急診值夜班。
見冷晉衝自己招招手,何羽白走進去。猶豫了一下,繞到辦公桌後麵扶住對方的肩膀:“冇出大事,也不是阮大夫的錯,你彆氣了。而且真的,誰能想到一個海員會對碘過敏啊。”
“千小心萬謹慎,還他媽出問題。”冷晉重歎一口氣,將記錄本扔到辦公桌上,回手拍了拍何羽白搭在肩膀上的右手,“造影劑用不了,看不到閉塞位置隻能開胸打支架,又他媽是個四級手術,還心跳驟停過一次。哎,到時候下不下的來手術檯,真得兩說。”
何羽白抿了抿嘴唇,將一直抓在左手裡的影印紙遞到冷晉眼前:“我把閉塞點的位置畫下來了,不用開胸,你看著X光螢幕,找到這根血管就行了。”
看著那張影印紙上如同造影劑顯現出來的血管圖,冷晉震驚得無以複加:“就兩三分鐘的功夫,你絲毫不差的記下來了?”
“嗯,我記得很早之前就跟你說過,我過目不忘嘛。”何羽白略帶靦腆地眨巴著眼,“要是你不信任我,等家屬來了,跟她談開胸的事也行。”
“信信信!”
抓著何羽白的手按到嘴唇上猛親了一口,冷晉還嫌不夠,又站起身把人箍進懷裡。他正要使勁啃那緊抿著的嘴唇以抒心頭之快意,突然聽到安興在辦公室門口喊:“冷主任,門診叫你過去一趟!”
於是冷晉隻來得及在何羽白嘴上貼了一下便急匆匆離開。到了門診,他問過分診台的護士後得知是徐豔找自己。
敲開診療室的門,他探身進去,問:“徐大夫,你找我?”
徐豔搖頭:“不是,是患者。”
這時背對著診療室大門的老者緩緩回過身,目光平靜地望向冷晉。
冷晉登時張大了嘴。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