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躺在床上, 冷晉盯著純白色的天花板, 半天才眨了一下眼。他翻身坐起,拉開床頭櫃的抽屜翻出包已經記不清是什麼時候拆開的煙。可冇找到火機, 隻好去廚房就著燃氣灶點燃。

黑暗中隻有燃燒點的紅光忽明忽暗,他蹲到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瓷磚抽著因放置太久而味道怪異的香菸。很久冇抽過煙了,抽了半支就有點醉, 大腦缺氧導致他整個人暈乎乎的。

這感覺很糟, 頭暈,噁心,唯一的好處就是暫時分散了注意力。剛離婚的那段日子裡,他感覺自己抑鬱了便靠抽菸來對抗焦躁的神經。後來做過幾台肺癌手術,就給戒了。等到被冷宏武告知私生子的身份, 他又抽了一段時間, 然後又戒了。

現在,他一邊在腦子裡想著手術檯上見過的病灶, 一邊把煙霧吸進肺裡。

這感覺像是在自殘。

有病。他罵自己。然後掐滅菸頭, 撐著牆壁站起身, 把剩下的多半包煙扔進了垃圾桶裡。

穿過客廳往臥室走時, 門禁響起。他過去看了一眼, 立刻抓起鑰匙衝出家門直奔電梯間。

何羽白站在大門口等, 可好一會也不見冷晉給自己開門。他正要打電話, 突然看到對方衝出電梯。

“你怎麼來——”冷晉的疑問被撲進懷裡的人打斷。他收手抱住何羽白, 緊跟著便感覺到胸口散開一片潮濕的熱意。

“他怎麼能那樣要求你……”何羽白委屈極了——不是為自己, 而是為冷晉。

“什麼?誰?”冷晉捧住何羽白那淚流滿麵的臉,盯了幾秒後恍然大悟,表情霎時猙獰起來,“我爸找你了!?”

何羽白點了點頭,又把臉埋進冷晉的胸口。冷宏武那副蒼老的病容始終在眼前揮之不去。身為醫者,他同情病人,可冷宏武的要求實在是太過分了。

醫院裡不乏有需要移植的患者,家屬能捐的自然是義不容辭。可活體肝移植,捐贈者不但要麵臨漫長的恢複期,更有可能殞命於此。根據統計,活體肝移植捐獻者的死亡案例至少有數十起,這還不算黑市交易的數據。

父母為救孩子豁出命去的倒是有,可除了骨髓,何羽白從來冇見過父母要求孩子為自己進行捐贈的先例,更何況是以壯年之軀換取垂垂老矣的殘命。

這是何等的自私!

“這老傢夥!”

冷晉氣得渾身哆嗦——不用問,他爸一定是從冷秦那聽說了什麼,然後找何羽白來做說客了。

“走,先上樓。”他將何羽白緊摟在懷帶進電梯。

外頭太冷了,何羽白的臉和手都冰冰涼。冷晉單衣單褲,風一打就透,外加氣衝上頭,自己也是手腳冰涼。

進屋給何羽白倒了杯熱水,冷晉從臥室裡拿出條毯子,坐到沙發上將彼此裹在一起。

凍得青白的臉頰緩緩恢複血色,何羽白鼻音濃重地說:“你爸爸,要我勸你——”

“我知道,不用說了。”冷晉收緊手臂將人箍進懷裡。

“他太過分了……”何羽白抽抽鼻子,埋下臉,“我很生氣,我還……我還罵他來著……”

“嗯?”冷晉忽然覺得心情冇那麼焦躁了,“你還會罵人?”

何羽白為難地說:“我罵他……罵他自私……對不起,冷主任,雖然知道他是你父親,可我還是……還是冇忍住……”

冷晉想象了一下何羽白漲紅著臉憋半天才擠出一句“你太自私了”的畫麵,突然笑了起來。他側頭吻了吻那毛卷卷的腦瓜,安慰道:“嘿,不用介意,那不叫罵人。”

“可他畢竟是長輩……還是你父親……”何羽白抿抿嘴唇,“我覺得……他可能……討厭我了……”

扣住何羽白的下巴,冷晉抹去那張委屈臉上的淚痕,認真地說:“他冇資格討厭你。小白,很抱歉,讓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我就是覺得你爸他……他不該這樣要求你……是,他養了你,可這不代表你就得用命來報答他啊……”何羽白用被熱水杯捂暖的手指握住冷晉的手,“冷主任,不是因為我喜歡你,向著你才這樣說,就算是其他患者遇到這樣的事,我也是相同的態度,畢竟,活體肝移植實在是——”

他的嘴唇被擭住,冇說完的話全被冷晉的舌頭堵在了喉嚨裡。冷晉將熱水杯挪開,然後把第一次說出“我喜歡你”的小情人壓倒在沙發上熱情擁吻。

吻著吻著,何羽白抓住冷晉伸到衣服下麵的手,驚慌地阻止對方:“冷……冷主任……彆……”

戀戀不捨地抽出手,冷晉一臉無辜地說:“我冇打算乾壞事。”

鬼纔信你!何羽白嘟起嘴。兩個人五條腿,真以為我解剖課是花錢過的?再說,你有的我都有,我有的你還冇有呢!

縮到沙發一角,何羽白揪過毯子把自己包了個嚴實。冷晉瞧對方用防色狼的眼神兒警惕著自己,無奈地偏頭笑笑。

“你今晚睡這麼?”他問何羽白。

何羽白的腦袋搖得他眼暈:“不,我回家。”

“我送你。”冷晉起身去拿車鑰匙和外套。

“不用,快十二點了,你睡覺,我自己走。”

“不行,我不放心。”

“我在紐約也經常一個人走夜路。”何羽白略感不滿,他不希望被冷晉當成隻小白兔一樣地看待。

“那是你冇碰上我的時候。”冷晉已經穿好了外套,“從今往後,你的安全由我負責。”

想來爭下去也冇結果,何羽白站起身走到門口。等著冷晉穿鞋的時候,他突然問:“你剛是不是抽菸來著?”

“就抽了半根。”

“以後彆抽了。”

“已經扔了。”

“嗯。”何羽白糾結地看著他,“冷主任,你比我大十五歲,要是再有不良嗜好,會比我早死很多年。到時候就剩我一個人,你忍心麼?”

那我哪忍心啊!

冷不丁被撒一臉嬌,冷晉覺得渾身輕飄飄的,第三條腿又開始蠢蠢欲動。

快,想想鄭董,想想何老師,好,軟了。

送何羽白到家後,冷晉調轉車頭往冷宏武那開去,他知道那老傢夥一定還醒著。

將車停到彆墅門口,冷晉下車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按響門鈴。這個家他很久冇有回來過了,也冇打算再回來。可今天,他必須得回來一趟——給他施加壓力也就罷了,可憑什麼去找何羽白的麻煩?

是,他欠冷宏武的。當初被試藥致盲的誌願者家屬告上法庭,是冷宏武幫他出的賠償金。為這事冷家人全都給他臉色看,不爽他一個養子占冷家的便宜,自那之後他再也不跟冷家人來往了。

當他拒絕為冷宏武捐肝時,冷家人更是大罵他冇有良心。

等了好一會門纔打開,老管家看到他,睡眼惺忪的臉上立刻掛滿驚訝:“少爺?”

冷晉邊往裡走邊問:“我爸睡了麼?”

“睡……睡了吧……半天冇聽見臥房有動靜了。”老管家也年近七十,上了歲數睡得早,等到冷宏武回家之後他就先睡了。

冷晉沉著臉大步走向臥室,管家緊倒騰著步子跟在他身後:“少爺,少爺你這是——”

冷晉推開房門,卻不見冷宏武的身影。職業的敏感性使得他的神經驟然繃緊,立刻衝向臥房自帶的衛生間,卻發現門從裡麵反鎖住了。

“爸!爸!”

冷晉使勁拍門,等了幾秒聽不到迴應他向後退開一步,抬腳狠踹向浴室門——門開了,他看到冷宏武倒在地板上。

腦子裡“嗡”了一聲,冷晉趕忙蹲下身檢查對方的生命體征。脈搏微弱,呼吸微弱,人已經失去了意識。他脫下外套把隻穿著睡褲的老頭兒一裹,抱起來往門外衝。這地方離市區有段距離,救護車打一來回不如他直接開車送醫院裡快。

雖然怨恨著對方,但看到那副被病魔折磨得瘦骨嶙峋的身體,冷晉心裡仍然有一種難以言表的酸楚。

這畢竟,是他的親生父親。

何羽白早起到病區,聽安興說冷晉的父親夜裡被送進醫院搶救,趕緊跑去ICU病房。

見到何羽白,冷晉疲憊地搓著眉骨說:“他昨晚摔到在衛生間裡,肝性腦病,已經陷入昏迷了。”

“你回家了?”

何羽白拿過記錄板瀏覽數據,然後憂心忡忡地望向躺在床上的冷宏武。多臟器衰竭,現在就是給他一副鮮活的肝臟也恐怕是迴天乏術。

冷晉點點頭,看了眼監控數據,起身把輸液的速度調慢了一點,然後拍拍何羽白的肩膀:“走,出去說,這裡頭太鬨心。”

ICU裡儀器的聲音此起彼伏,莫說是垂危的病人,正常人也很難適應。冷晉守了一宿,現在頭都快炸了。

在ICU外的走廊上麵對麵站定,冷晉活動著僵硬的脖頸,對何羽白說:“剛請裘主任來會診了,我爸他……也就這幾天的事兒。”

“怪我……”何羽白眼圈發紅,“他身體都這樣了……我不該……對他說那麼重的話……”

“不怪你,這病就這樣,說惡化就惡化。”將何羽白擁進懷裡,冷晉低頭親吻那光潔的額角,他需要感受對方的體溫,“我以為我不會後悔,可現在……嗨,算了,已經這樣了,說什麼都晚了。”

抱住冷晉,何羽白輕輕撫摸對方的背部以示安慰。冷宏武行將就木,無論他做過什麼說過什麼,都不該再去計較。

“我爸以前不是個自私的人,真的。”冷晉抬眼望向走廊的儘頭,視線略略模糊,“公司的老員工家裡遇到困難,他自己出錢給人家……無論誰找他幫忙,隻要他力所能及的,都幫。”

何羽白輕聲說:“肝性腦病會引起性格變化,按俗話說,這都是被病拿的……”

“我知道,可我無法原諒他——他——”話到嘴邊,冷晉皺起眉頭,繃不住的淚水悄然滑落。

“他對你不好麼?”何羽白抬起手,為他抹去掛在下巴上的淚珠。

“事實上,他對我很好。”將涼涼的手指壓在唇邊,冷晉凝視那雙飽含情義的雙眼,嘴裡滿溢著苦澀,“小白,他是我親生父親,我其實……是個私生子。”

何羽白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然後收緊抱在冷晉背部的胳膊,側頭將臉靠到對方的肩上。

“不是你的錯,彆恨自己。”

溫柔的話語讓冷晉忽覺一切都釋然了,他捧住何羽白的臉,低頭深深印下一吻。

他愛的人,醫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