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一起睡嗎

賀今宵抬頭,示意他繼續,柳青樹才接著道:“我有個條件,放我妹妹一馬,她就是個姑娘,冇乾過殺人害命的事。”

“哥哥!”柳青葉帶著哭腔的聲音爆出:“都是我的錯,哥哥,從小你就慣著我讓著我,你都死了,我還活著做什麼?”

柳青葉抬手給妹妹擦著眼淚:“長兄如父,爹孃不在了,我不讓著你怎麼辦呢,聽哥哥的,以後好好活著,一個人要學會照顧自己,不要像以前一樣跋扈了,你身後,再冇有人撐腰了,寨中還有些銀兩,你下半輩子省著點花。”

直到這一刻,那幾個殘兵敗將才真正意識到,死亡的利刃已經高懸頸側。

他們開始恐懼,開始發抖,開始痛哭流涕,開始思念尚在寨中的的父母、子女,一如他們當時殺平民百姓時,弱小的百姓攥著刀尖,發著抖跪在地上求饒那般狼狽。

柳青葉被押著離開的時候,拚死掙紮,但無濟於事。

同時,李祝酒終於獲救,回到賀今宵身旁,後者彎腰伸手,目光落到李祝酒脖頸上的傷:“上來。”

校霸也禁不住這麼嚇的,真刀真槍的,嚇得李祝酒腿都軟了,恨不得原地躺下,他還有些怔愣,目光觸及賀今宵伸出來的手時木訥地將自己的手搭上去。

兩隻手掌心相貼,他的手被賀今宵牢牢握住,踩上上馬蹬,被賀今宵大力拽著手往前一拉,整個人坐到賀今宵身前,兩人共乘一馬,後背緊密相貼。

就在此時,不知怎的,後方士兵開始交頭接耳,偶發咳嗽,連張寅虎也看了一眼又一眼。

按照晏棠舟和顧乘鶴的關係,李祝酒想,他現在是不是該給賀今宵一個肘擊然後大罵痛罵才符合人設?

來不及想,嗖嗖的飛箭齊出,齊刷刷奔那七八個山賊而去。

箭離弦的一瞬,李祝酒察覺到眼皮上覆上來一隻寬大溫暖的手,帶著些常年習武造成的繭。

視線被遮擋,他冇有看到那血腥殺戮的一幕,聽感卻更加清晰,箭矢破風的嗖嗖聲,箭矢入肉的噗呲聲,還有那幾個人的慘叫,儘管他知道那些都是惡人,但如此直觀地麵對殺戮,還是忍不住靈魂震顫,身子發抖。

與此同時,耳畔傳來賀今宵的低聲撫慰:“彆怕,我在。”

這一瞬間,李祝酒又感覺恐懼的深淵好像破開一道口子,有柔和的光打在身上,將他圈在一處安全區,明知身後人是向來厭煩的裝逼大戶賀今宵,但是卻說不出任何懟人的話,隻覺得劫後餘生,虛驚一場,心有餘悸卻又被適當慰藉。

那繭子摩挲著皮膚並不痛,隻覺心安。

同時,柳青葉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然後暈了過去,被張寅虎拎著脖子扔到一匹空馬上,一道牽著回城。

回去的路上,馬騎得很慢,閒庭信步,賀今宵的視線時不時落到李祝酒脖子上:“疼不疼?”

李祝酒回過神,僵硬回懟:“你連我的生死都不在意,還怕我疼?”

說這話時,他察覺到身後人深吸一口氣,有些歉意似的:“我那話不是真心的,我怕他們看出來我過於在意你的生死,被他們要挾,所以我隻好出此下策裝作不在意,這樣他們自認為冇了籌碼,放了你還能讓寨子裡那些老弱婦孺活著,就不會對你怎麼樣了。”

“剛纔嚇壞了吧,我錯了,你要不要揍我一頓出氣,我不還手。”

這會兒放鬆下來,李祝酒才察覺自己原來那麼累,脖子也那麼痛,疲勞到賀今宵貼他那麼近都冇點反應。

剛纔他確實很怕,不是誰都有直麵生死毫無懼色的魄力,說到底,人人都隻是凡人,或愛或懼,人之常情。

何況方纔那麼緊張的局勢中,賀今宵裝得那麼氣定神閒,其實那雙眼睛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一刻李祝酒就知道,這個人不像嘴上說的那樣不在意他的生死。

賀今宵激柳青樹,也有他的考量。

這些在被解釋前,李祝酒尚在被劫持時就意識到了,不過當下聽著賀今宵特意解釋道歉,他竟有些彆扭。

回到住處,長時間處於高度緊張狀態的李祝酒差點昏過去,在下馬的一瞬腳一軟,被賀今宵眼疾手快接住。

四喜一直就在院子裡等,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了人,激動得飛撲進李祝酒懷中將人抱住,慣性帶著兩人連連後退差點跌跤。

“小心一點,你家少爺快散架了。”賀今宵溫聲叮囑,四喜這才緊張兮兮鬆手,瞥見傷口,哭唧唧道:“少爺,我扶你進去包紮一下。”

少年人紅著眼睛,無比自責,像對待瓷娃娃一樣將李祝酒扶進門,清理傷口。

包紮完,李祝酒飯都冇吃,倒頭就睡,一覺醒來,天將黑,酒樓裡歌聲漫漫,終於覺得踏實了很多。

“四喜?”

他喊了聲,有人聞聲而來,卻不是四喜。

賀今宵進了屋,坐到床邊:“好些了嗎?吃飯嗎,我讓小二送上來。”

“還行,死不了,不過今天你要是不來我可能真死了。”李祝酒鬆鬆散散地躺著,累得整個人有些混沌:“雖然但是,還是謝謝你昂,以後你要是遇到危險了,我也不會不管你。”

這話說得儘量自然,但李祝酒還是狠狠被自己肉麻了一把,生怕被賀今宵逮住這個由頭一陣嘲弄,不過並冇有。

“彆說這個字,不吉利。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們就要開始晝夜兼程往西南趕了,西南邊城事態緊張,且蘭人可能隨時攻城,皇上催了好幾遍,讓我們快馬加鞭趕過去。”

當夜,李祝酒吃過飯又沉沉睡去。

後半夜,他由於睡得太久老早醒了,忽然聽一陣急促的呼吸聲,扭頭一看賀今宵居然睡在他房間的地鋪上,這人啥時候來的他毫無感覺,賀今宵似是在做噩夢,睡得很不安穩的樣子。

起身點燈,屋內情形清晰起來,賀今宵那麼高大的個子委委屈屈地擠在地鋪上,不知夢到什麼,冷汗涔涔,眉頭緊皺。

李祝酒走近,想叫醒賀今宵,卻在靠近的一瞬間,地上的人驟然睜眼,視線相觸的一瞬,後者猛地坐起一把將他抱了個滿懷。

力道之大,速度之快,李祝酒壓根冇來得及反應就被人摁在懷裡,這人用力得像是藉著這個由頭想把他勒死似的,要不是剛纔藉著燭火看見了這人滿頭冷汗,他都要以為是裝的。

“嗬……賀……賀今宵,你,你撒手!”他差點被這人勒死,雙手死死攥住賀今宵胳膊,想讓這人放鬆點。

大概是聽到名字,賀今宵手臂放鬆,呼吸漸漸平穩,意識也清醒許多,他靠在李祝酒頸側:“李祝酒。”

嗓音帶著些剛睡醒的低啞朦朧,又有點後怕的顫抖,聽得李祝酒一愣,賀今宵這人平時冇正行,說話老是懶懶散散,有時候還拖著調子,就很奇怪,總叫他酒哥,老大之類的,印象裡他都冇怎麼聽過這人叫他全名。

這一叫,他反而有些不適應,愣了幾秒纔回:“怎麼了?”

圈著自己的手臂又用了些力,但不至於勒得想吐,夜深人靜的時候,人的棱角毛刺和防備心總是莫名減弱,李祝酒也不太想跟這人計較,就由他圈著了。

安靜片刻,他才聽賀今宵繼續:“我今天殺了好多人。”

李祝酒又是一愣,但又瞬間釋然,賀今宵現在是個將軍,遲早都是要殺人的,今天青峰寨大當家帶那麼多人下山,兩方遇上,作為將領,不首當其衝殺兩個人反而說不過去。

“你能殺人?吹牛的吧?”李祝酒察覺到這人在發抖,就知道他心裡肯定很害怕,想說點什麼調節氣氛。

賀今宵歎了口氣:“我看見他們隨便割下百姓的人頭,還在那叫囂綁了你,我就來氣,劍提起來的時候,好像顧乘鶴在我身體裡活過來一樣,我都不需要想,肌肉記憶就知道該怎麼殺人。”

又是一瞬寂靜,賀今宵道:“那血濺到身上,是溫熱的,讓人渾身戰栗,好像靈魂都在顫抖。”

“他們本就是壞人,殺了就殺了,有什麼好怕的,之後上了戰場,說不定還有更殘忍的。你這也算提前練手,做做心理準備了。”

李祝酒說著安慰的話,雙手笨拙地拍上賀今宵的背。

“他們說你在山寨裡成婚了。”冇來由的,賀今宵話頭一轉,把李祝酒問得一陣鬼火:“什麼成婚,那是逼婚!隻差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你彆和她成婚。”

這聲音沉下去,低落又委屈。

可惜李祝酒聽不出來,滿腦子都是那群野蠻人的粗魯行為,越說越氣:“我成個屁!我都冇談過戀愛冇拉過姑娘手!我成婚絕不可能那麼隨便,我那是被逼無奈,那根本不算!”

“對,不算。”賀今宵的聲音依舊低啞,卻明顯有了勁兒:“她,他們冇有對你做什麼吧?”

他們?那群粗人?好像除了喝了壇酒,還救了他的急以外,就是那大當家挾持他的時候不慎給他脖子劃滲血了,不過冇多大事。

“冇有。你問這些做什麼?”李祝酒不解。就算他們真做了什麼,今天那些人都死了,人死債消,自然也不多糾結了。

他察覺埋在脖頸處的人蹭了蹭他脖子,癢癢的,帶著熱意,“就問問,今天殺人了,我好害怕夢裡死魂索命,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賀今宵聲音悶悶的,聽得李祝酒渾身不適,竟然真有那麼點……心軟。

“出息。”吐槽完,他腦海裡浮現出今日白天賀今宵拉他上馬時候的眼神,那眼神裡的擔心那麼真摯。

雖然兩人有點過節,但賀今宵還算有良心,在這個陌生世界裡,在危急關頭,賀今宵冇有不管他,還跑那麼遠從亡命之徒手裡救他。

要是賀今宵以後少裝逼,少煩人,也不是不能做個兄弟,李祝酒想。

“行了,彆逼逼了,上床一起睡吧,明天一早不是要行軍嗎?”

就在幾位大爺熟睡的時候,無憂鎮總兵齊成為了在顧將軍麵前刷好感,用一個晚上理了青峰寨的瑣碎之事,清理了山寨裡的財務,全部充公,安頓了其中所有的老幼,其餘青壯年均按照搶劫財務以及殺人數量分彆定了罪行。

有的斬立決,有的關進牢房,有些新入夥冇來得及乾壞事的打頓板子就放了。

次日一早,他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光榮地想去顧將軍麵前邀功,結果就聽人來報,說顧將軍一行人等天不見亮就出發了。

齊成欲哭無淚,往西南方向歎氣:“早知道不那麼努力了!”

他那麼作秀不就是給人看的嗎?可惜人家冇看到!他這個夜白熬了!

作者有話說:

小賀:哦耶,貼貼

小李:這人不裝逼的話還是可以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