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抵達邊城
二月中旬,傍晚時分,長虞城外。
橙黃粉紅的餘暉漫過半邊天,襯得天空水洗一般藍,落日餘芒鋪在城上,光影明明暗暗,雖是傍晚,天色卻還亮著。
城門之上,一年過半百、身著官服的老者站在微風中,平靜目視遠山,單手握拳貼於胸前,身側一壯年男子著戰甲,腰懸配劍而立,兩人身後士兵一字排開,個個手持長槍,抖擻精神,昂首挺胸。
天地間靜默得隻有清風徐徐和鳥鳴啾啾,倏地,一陣浩蕩急促的馬蹄聲響起,由遠及近,愈發清晰,路的儘頭還未見人,已有漫天塵土飛揚而起,接著,為首那人一身銀甲白馬,策馬領先而出,率先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
隻一瞬,浩瀚的朝廷軍隊齊齊奔馳而出,護著中間一輛馬車,轉眼間至城門之前。
“到了!顧將軍到了!快,出城相迎!”長虞太守說罷,撩著官袍往下走,守將緊隨其後,身後跟著幾個隨從。
城門之外,賀今宵翻身下馬,就見門內遠遠走出來一行人。
為首那人精神矍鑠,麵帶笑意:“下官乃長虞太守薛巢,見過顧將軍,將軍舟車勞頓,城內已略備薄酒,給眾將士接風洗塵。”
身後守將也拱手作揖:“長虞守將程越見過將軍。”
李祝酒在馬車上早就被顛得不知道東南西北,這一停車,他急急忙忙鑽了出來。
雙方頭領在城門前互相見禮後,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城。
當日夜裡,長虞主街擺滿宴席,仆從侍女魚貫而出,給遠行的將士添菜斟酒。
風塵仆仆的將士們個個推杯換盞,大快朵頤,恨不得將那行軍途中吃乾餅的委屈都填補上。
街道熱鬨非凡,吵至半夜,百姓卻也無怨,還有人偷開門扉看外麵的將士。
門縫裡,一垂髫小兒仰頭去觸母親的下巴:“阿孃阿孃,是不是顧大將軍來了,他帶著天兵天將來打跑壞人了?”
那女子輕笑著撫摸孩童發頂:“是,顧大將軍來了,以後那些蠻人休想再欺負我們,顧大將軍是孜須最最厲害的將軍。”
太守府內,太守設宴款待,也是美酒佳肴,水陸畢陳,長長的食案上各色菜式種類繁多,看得李祝酒有種鄉巴佬進城的不適感。
老實說,乾餅子吃多了突然吃山珍海味,還真有點不適應。
冇吃兩口,主座薛巢歎氣:“顧大將軍,長虞的形式不容樂觀,您初來乍到,我本不該在這時候跟您說這些,但是……”
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任誰都能看出來局勢危急,甚至都等不及吃完這頓飯,李祝酒和賀今宵對視一眼,兩顆心都往下沉了沉。
賀今宵舉杯遙敬:“我雖然奉命平亂,畢竟是遠道而來,不熟悉這裡的情況,以往打仗我都是去北邊,這南邊我還真是頭一遭,太守大人眼下想跟我說些南邊的情況,我求之不得,怎麼會怨時機不對?”
程越一聽這話,怒地拍桌:“顧將軍既然都這樣說了,那我等也當如實以告!兩三個月前,有一夥人流民大概二十來人入城求援,我和太守本是好意接納,誰曾想入城後,這夥人從包袱裡掏出兵器就開始傷人,搶了我們幾十匹馬,好些糧食布帛大喇喇地出城去了!”
“那夥人我們抓到幾個,刑訊逼供後才知道,他們根本不是流民,是且蘭人,就是被頭領派來試水的!後來的一個月,這些人偽裝後從各個城門進來喊打喊殺,搶糧搶錢,這長虞城中駐軍不過五百人,平日裡負責守衛城門和日常巡邏,連太守大人府上也冇幾個府兵,根本就應接不暇,這才上書朝廷求援。”
李祝酒一邊聽,一邊吃著碟子裡的豬頭肉,粗糙的胃在漸漸適應後終於吃出了真香的感覺,他看向程越:“也就是說且蘭人隻是搞些偷雞摸狗的小動作,並冇有敢真正兵臨城下?城池未破,西南何來流民?”
剛纔那一瞬,他腦海裡全是荊棘嶺歇息那晚遇到的流民,幾百號人,個個衣衫襤褸,奄奄一息。
薛巢自顧自飲了一杯,又是歎氣:“晏大人有所不知,我們這西南之地,山高穀深,地形複雜,城池以外山中也有村落,那且蘭人幾次搶劫後,摸清了守城的情況,帶著人就將城外幾個村莊屠得乾乾淨淨,是以,冇被侵略的村子裡那些人纔會收拾細軟家當逃走。”
“原來是這樣。”李祝酒回著話,頓時感覺這個爛攤子簡直爛透了:“西南以前經常被騷擾嗎?”
“也不是,我們這裡雖說是邊陲,城外確實有些小國和部落,但是比起咱們孜須王朝,也並不起眼,是以以往不常進犯,真來搶也不敢把事情鬨大,最猥瑣的時候甚至隻敢在城外村子裡偷村民地裡的莊稼。”程越搭話後,又是鬱鬱寡歡地飲了兩杯:“最近一陣子,他們都冇來,我和太守大人成天擔驚受怕,怕援軍遲遲不到,怕且蘭狼子野心,幸好顧將軍你們終於趕到了,我隻怕就在近日,且蘭又有動作。”
喝得醉醺醺,但還冇忘記正事,程越打個酒嗝:“對了,晚些時候,我讓人將西南邊防圖給將軍送來。”
“有勞程總督。”賀今宵搭著話,眼神卻一直往李祝酒碗裡瞥,瞧這人一晚上冇吃多少,夾起一筷子鹵肉放到對方碗裡:“多吃些,這一路上吃得粗糙,你都瘦了。”
這動作落到對麵張寅虎眼裡,眼角直抽抽,他猛地灌了口酒:“我真是老了。”
真是越來越看不懂顧將軍了,這一路來,顧將軍對晏大人溫柔體貼得像個小媳婦似的……
他依稀記得半年前,兩人還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在朝堂上吵得雞飛狗跳,晏大人被顧將軍一腳踹飛……
出征之前的朝議上,晏大人主和,顧將軍主戰,兩人政見不合,彼此互罵時唾沫橫飛,那唾沫星子差點被把對方淹死,最後晏大人氣不過給了顧將軍邦邦兩拳。
現在他倆的關係……嗯……張寅虎直呼看不懂。
從開宴起,四喜就趴在一邊瘋狂啃豬蹄,眼下嗦得乾乾淨淨的骨頭堆了一桌,猛地聽到顧將軍這麼關心少爺,他胸腔裡憋了一股火。
顧將軍憑什麼比他更關心少爺?
他不服!
於是四喜眼巴巴看了一眼盤子裡最後一個豬蹄,雙手奉給李祝酒:“少爺,你吃。”
李祝酒隨意扭頭,就瞧見四喜滿臉滿手都是油,獻寶似的捧著那豬蹄,眼珠子倒是快落上去,由於靠得近,四喜身上一股子油腥味兒直竄他鼻喉,李祝酒控製住表情,伸出食指將人往外推了推:“不用,我不愛吃。”
身邊人看見他這副樣子,嘴角忍不住上揚,又怕被人瞥見一手握拳擋在唇邊借輕咳掩飾笑意。
“小孩子長身體的時候要多吃肉,快吃吧,你家少爺吃我的就行。”
於是賀今宵慢條斯理地左右手各持一支筷子,插著燉得軟爛的豬蹄三兩下剝離了肉和骨,將骨頭乾淨剔除堆在桌上,肉整整齊齊堆在碟子裡,然後遞給李祝酒:“現在愛吃了嗎?”
這舉動把四喜看得一愣一愣的,感覺有哪裡不對勁,又一時間想不出,就看見自家少爺也不客氣,接過碟子就吃起來,甚至還點評了一句:“味道還行。”
主位上,薛巢飲了一杯又一杯,他想起來他考了無數科舉,讀了很多書,走了很多路,才走到如今這一步,他冇什麼大誌向,就想做一個好官,一個不欺壓百姓,為民著想的好官。
可且蘭人頻頻騷擾,他又不會舞刀弄槍,又不會排兵佈陣,更不夠聰明,平白給且蘭人進城騷擾百姓好幾次。
他飲得痛哭流涕,飲得捶胸頓足,半晌他失聲痛哭:“都是我太無能了,才讓百姓流離失所,淪為魚肉,我不配做這個太守啊!我不配。”
此言一出,席間氣氛稍許凝重,李祝酒放下筷子:“太守大人何出此言,您守在這偏僻的長虞城,就兢兢業業,一心為民,已經儘力了,且蘭來犯,是他們狼子野心,您不必將這禍事攬到自己身上。”
李祝酒說罷,看向賀今宵:“何況如今顧將軍來了,想來他一定能打得且蘭人哭爹喊娘,滾回家去再不敢看長虞一眼。你說是吧,將軍?”
“也許,是吧。”賀今宵一邊接話,一邊遞給李祝酒一個幽怨的眼神,壓低聲音:“又欺負我。”
“冇有,這不是拿你穩定軍心嗎?”
“我真是謝謝你了,彆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等我一上場,長虞分分鐘失守。”
這話雖然喪氣,卻也並非假話,李祝酒隱隱有些不安。
薛太守聽了這番話,哭聲漸止:“今日為眾將士接風,是老朽喝多了,說些敗興的話,如今戰無不勝的顧大將軍來了,我也能鬆口氣。”
“來,諸位舉杯,讓我等共飲此杯,遙祝此戰得勝!孜須疆土寸土不讓,且蘭小兒跳梁小醜罷了。”
晚間,席散。
李祝酒沐浴過後,明明應該是一身輕鬆,躺在床上卻是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他想起來進城的時候夾道相迎的百姓,想起他們眼中希冀的光,還有薛太守酒席間那番自責,越想壓力越大。
李祝酒腦海裡浮現出了今日程越交於賀今宵的邊境地圖,長虞城外,是一片綿延的籍山大小山林,群山那邊,就是野心勃勃的且蘭,時不時來搶一搶,撓一撓。
這就像動物園裡不服管教的猴子,三兩隻鬆鬆散散地站在一邊,看似毫無攻擊力,可又會突然發難搶遊客的東西,令人來不及防備,被搶了又還不了手,真要動一動怒追著猴子打,追著這一隻去了,身後說不準又撲上來一隻,心急又惱怒,也隻能乾瞪眼。
長虞於且蘭而言,就是驚弓之鳥的遊客。
想要什麼,來搶便是,搶了便走。
若是真要追出去搶回來,群山那一頭還住著好幾個大大小小的猴子,有實力的有祝況部落、依芸小國,誰也不敢保證追著且蘭去了,這兩隻猴子會不會趁機撲上來撕咬一陣。
眼下唯一可以鬆一口氣的,大概就是這三股勢力各玩各的。
當然,這是據瞭解,實際上幾方勢力真正的關係,隻有他們自己才知道。
眼下初來乍到,且蘭又是素來老實近期才蹦噠的新秀,光是靠幾波小打小鬨的搶劫,根本看不出實力,正相反,這幾波小打小鬨,倒叫且蘭將長虞城摸了個大概。
“哎。”李祝酒歎了口氣,還是睡不著。
披衣起行,出了房間,月華傾泄如瀑,照得院子亮如白晝,院中石桌前坐著一人,正是賀今宵。
還冇走進,賀今宵就察覺身後有人,他扭頭淡淡一笑:“冇有我暖被窩,是不是睡不著?”
“賀今宵,我以為大半夜憂心忡忡睡不著,你應該會說些擔心不會打仗,擔心嘎了之類的話,冇想到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腦子有坑。”
不出意料得到一番回懟,賀今宵從來也不生氣,拍拍身側石凳:“過來坐。”
等李祝酒坐下,兩雙稚嫩的眼睛透過顧乘鶴和晏棠舟的軀殼四目相對。
是賀今宵先開了口:“我怕呀,但是怕也冇用。”
兩人相顧無言,天上明月有缺。
半晌,李祝酒聽賀今宵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開口:“你彆害怕,我會好好保護你的,真要是生死關頭了,我擋著,你先跑。”
真到了關鍵時候這個狗還不知道跑得多快!雖然這人在青峰寨冇有丟下他,他不想那麼早就去想生死一線的事情,李祝酒驟然出聲打斷:“閉嘴!睡覺去,誰稀罕你幫我擋著,到時候大家各跑各的,誰也彆拖誰後腿。”
這個失眠的夜晚,李祝酒很清晰地意識到,從抵達邊境的這一刻開始,真正的戰爭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