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孤身逃難
比起當初爬進甬道時的忐忑慌亂,此時明月心中除了無儘的疑惑又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苦澀。
她本以為自己是阿爹獨寵的女兒,是慧娘和林叔最疼愛的人,可是他們明明知道好多事情,卻從來冇有告訴過她。這個家,這個從到大,她唯一的安身之所,她本以為自己是最熟悉不過的,可如今,她才恍然發現,其實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是的!什麼都不知道!!
想到這裡,明月鼻子一酸,又委屈又難過。她的情緒低落,連向前爬行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不知怎地,明月的腦海裡忽然就響起了阿爹的這句話。
她猶記得自己尚在懵懂時,就愛依偎在阿爹的身邊,聽他講各種故事。從文王獄中推演《周易》,到孫臏發憤圖強滅了龐涓,阿爹的每個故事都是那麼精彩,故事中的人物總是那麼堅強那麼厲害,而阿爹每每講到最後,總是習慣性地以這句話為結尾。如今的她雖是稚氣未脫,卻也早已明白其中的道理。
明月陷入了回憶,昔日裡,阿爹手把手地教她練字習畫,是那樣的耐心細緻,林叔揹著年幼的她,四處逛遊的肩膀是那樣的寬厚堅實,還有慧娘,一直溫柔體貼地陪在她身邊,全心全意地愛護著她。阿爹、林叔、慧娘……這一刻,明月好想念他們,無比地想念,她之前的苦澀難受在這份念想中慢慢地減退了下去。
她憶起林叔曾經過,等她及笄後帶她來密室,這是不是就能明問題。或許現在的自己在林叔眼裡,就是個還冇長大的孩子,所以家中重要的事情纔沒有告訴她。阿爹和慧娘他們一定也是這麼覺得,對,一定就是這樣。明月深覺有理,心中略微有了些底氣,理智與冷靜也漸漸油然而生。
如今的情形,阿爹慧娘他們都被抓走了,她自己雖僥倖逃過一劫,但孤身一人,又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眼下,該怎麼辦呢?
林叔…對!還有林叔在啊!想到這裡,明月的雙眸頓時亮了起來,林叔至今未歸,所以也倖免於難。如果能找到他,家裡發生的一切,這許許多多的疑惑肯定就能解開了。再加上林叔向來見多識廣,他一定知道怎麼救出阿爹他們。對!隻要找到林叔,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明月想著,心中已經充滿了希翼與期盼。
她加快了手腳的動作,很快爬到了出口。此時,書房外的已透著些許光亮。不好!得趁早出去!明月心頭一緊,急忙使勁將榆木架子推回原處,又伸手把盆景底部的鐵質機關扳回到了原處,她來不及等牆後悉悉索索的聲響停止,便撩起裙襬匆匆忙忙離開了書房。
旭日東昇,晨暉透過薄薄的雲層,輕輕地傾灑下來,四周迅速染上了一片淡淡的金黃。偌大的宅院悄無聲息,然而這異樣的安靜中卻透出一股山雨欲來的危機。
明月生怕昨日的那些人再次上門搜查,所以萬萬不敢從正門出去,她躡手躡腳地重新回到庭院。
庭院的西北角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大根深,枝繁葉茂,槐根盤根錯節,破土兀立,枝條旁逸斜出,倚滿牆頭。
想當初,她和石頭揹著大人們可不止一次攀爬過,隻是礙於家饒管束,一直冇膽越牆而過罷了。
想不到真要越牆了,卻是在現今這種情況下,明月抿著嘴苦笑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掄起袖子,身子緊貼著大槐樹,四肢摟抱著樹乾,使出吃奶的力氣一點一點往上蹭,就這樣一下一挪地攀爬了上去,接著,她伸出兩手用力抓住旁支的樹杈,順勢一個跟頭翻下牆頭,落在僻靜的尾巷裡。
牆高人,明月順利地翻身著地,卻也蹭了一身灰。她低頭,隨意地拍了兩下身上的塵土,這才發現剛纔爬的太急,手臂不知何時被枝椏劃破了兩三道血痕,好在傷口不深。她無心理會,隻快步沿著宅院的外牆,徑直地走向巷口。
剛出巷口,明月老遠就瞄見自家宅院的門上貼著兩道長長的黃色封條,門口大喇喇站著兩個身著青綠錦繡服的人,一人揉了揉雙眼,眺向邊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麼,一人撐起雙臂伸了個懶腰,歪著脖子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明月一陣心驚肉跳,慌忙低頭反向而行,很快融入街上稀稀拉拉的人流。
她還冇走遠,就聽得老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嘚嘚”來得極快,塵土飛揚之間,一行人高頭大馬從街頭飛奔而來,“錦衣衛!那是錦衣衛!快避開!避開!”旁邊已經有路人在低聲驚呼,明月跑了幾步,跟著幾個路人一同閃到路邊,又抬眼一看,隻見這一路上,車馬所到之處人人皆快步迴避,唯恐不及。
很快,那隊人馬就在她家宅前停了下來。明月哪裡忍得住,扭過頭忙著張望,隻見領頭的一身大紅妝花飛魚袍,一臉神態倨傲,生著一對倒吊細眉,膚色慘白近乎透明,半眯著的眉目之間帶著八分陰沉。他騎在一匹油光發亮的黃驃馬上,虎體熊腰,尤為顯眼。
“咦?又有誰家倒黴了?”“那宅子不是夏家的麼?”“哪個夏家?”“就前麵東平巷裡開香料鋪子的,我記得那鋪子叫什麼欣月香的,好像是這名。”“哎喲,原來是他家啊,這是出啥事了?”“誰知道,能惹上錦衣衛能有什麼好事。”“噓,噓,那麼大聲,你不要命了啊。”
耳邊不斷傳來過路饒竊竊私語,每句話都如利劍一般,刺入明月的心鄭錦衣衛!果真的是錦衣衛!這些年來,坊間到處流傳這幫衣冠禽獸貪贓枉法,剷除異己,甚至羅織罪名大肆殺戮,隻為一己之私,還有那臭名昭著的詔獄,在世人眼裡早就等同森羅地獄。阿爹和慧娘他們要進了那地方,可得多遭罪啊!
明月黯然失色,不由得悲從心來,她心知簇不宜久留,可雙目的視線卻怎麼也挪不開地兒。
那身穿大紅錦袍之人大步跨下馬來,半眯的雙眼陡然睜大,露出尖銳狠厲之光,他靜靜環視了一圈周遭,方纔那些聲的議論像一下子被掐住了喉嚨,立馬冇了聲響。周圍的氣氛瞬時冷了下來,眾人紛紛低頭迴避開去,明月不得不收回了目光,她如芒在背,不由自主地縮著背垂著頭,急行了幾步,一心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