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波折再起
明月一路心煩意亂,腳下不辨方向,隻是下意識地向前走著,渾渾沌沌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地一個身影從旁橫出,一下子就攔在了她身前。
“明月?你是夏老爺家的明月?”一個略尖的嗓音充滿了詫異。
聞言,明月渾身頓時一震,她慌亂地抬起頭,這才驚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竟然已經走到了東平巷口,離自家的有幾步之遙。
立在眼前的,是一位身著紫色暗花窄袖褙子的大娘,她正滿腹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明月,一對挑眉細目單鳳眼,半腮桃紅滿麵春,真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明月認得,她正是掌櫃秦老爹的娘子——柳氏。
要這位柳大娘,方圓十裡之內,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三十出頭的年紀,仍生得細皮嫩肉,削肩細腰,敦有幾分姿色。她本是正陽門外柳屠家的女兒,先頭許過一戶人家。誰料有不測風雲,還未成親,那男子便失足落水死了。後又嫁了坊裡做染布生意的鄭家次子,不料也是不如人意,婚後不到兩月,鄭家那位竟患急症走了。自此,柳氏便背上了剋夫的名頭,遲遲未能再嫁。而她憑著幾分姿色行事頗為輕浮,身邊狂蜂利隻多不少,大夥都喚她“柳牆花”,直過了二八年華,柳氏才改嫁了年紀都可以當她父親的秦老爹。
不出兩年,秦老爹老來得子,雖然外麪人私底下都在議論紛紛,甚至有好事者這孩子畢竟就是他親生的,但秦老爹卻極為疼愛這兒,早早請了算命先生取了名,大名喚作秦子蘇,名柱子,如今十三四歲的年紀,在東安門外的啟軒學堂裡唸書。
秦老爹在京城裡的大藥鋪德承堂做了好些年的掌櫃,年過花甲本是打算頤養年的,林叔特意將他請了來,幫襯香料鋪的生意。往年,逢年過節擺家宴的時候,阿爹都會宴請秦老爹一家,所以明月跟柱子也有些熟絡。
要起秦老爹,是個阿爹也讚不絕口的生意人才,八麵玲瓏,精通賬目。有他在,香鋪的生意一直四平八穩、順風順水。連僅見了幾次麵的慧娘都誇秦老爹能言會道,娓娓而談之間便使人如沐春風。
隻是,慧娘也曾私底下跟明月歎道,秦老爹這麼大年紀還娶個風流的娘子,真是很讓人無語。有一次她甚至恨恨地,這位柳大娘動不動就賣弄風騷,恨不得四處招蜂引蝶!也不避人耳目,真是太輕浮了!
其實明月也挺能理解慧娘為何那麼討厭柳大娘。辦家宴的時候,她可不止一次見過柳大娘揹著秦老爹給林叔拋媚眼。隻是林叔坐懷不亂,彆正視了,連一個眼神都欠奉陪,自始至終就當冇看到。
如今這位人儘皆知的柳大娘正不依不饒地堵在明月的眼前,兩手交叉抱在胸前,嘟著嘴抱怨著:“噯喲,月丫頭啊,我在跟你話呢,你發什麼呆啊。”言語間頗有些不滿。
明月恍惚中回過神來,忙道:“柳…..柳大娘早。”
“哎呦,這時辰可不就是很早麼,你姑娘怎麼一個人上這來了?”
“你家裡人呢?怎麼冇人陪著你啊?”
“你家的香料鋪子這是咋了?怎麼被封了啊?”柳大孃的問題如連珠炮似地一連串下來都不帶停的。
“啊?封了?”明月急忙望向自家鋪子,果然,隻見自家鋪子的兩扇木門被手腕粗的鐵鏈緊緊鎖著,門上同樣貼著封條,落在眼裡分外刺目。
柳大娘仍在一旁喋喋不休地繼續嘮叨:“怎麼?你還不知道啊!?我家老頭子昨兒整晚上都冇回來,我還以為這是混到哪裡去灌黃湯了呢,可今兒我過來聽周圍的街坊,他昨兒午後就是從你家鋪子被幾個官兵帶走了,對了,還有那個傻乎乎的阿辰。不過呢,旁饒事我是不管的,可是我家那位至今連個音信都冇有,雖然年紀是大了,不過人可是老實巴交大半輩子了,一不違法二不犯罪的,這到底是出了啥事啊?不會是你們家犯了啥事連累我家了吧?對了,你爹呢?你爹去哪裡了?我要找你爹要個法!”
“啊!?我…我阿爹…”明月張了張嘴,不知該什麼好,她被柳大娘這一番蓋頭蓋腦的言語得完全不知所措,她又是緊張又是無助地反覆搓著手,嘴裡不由得聲地嘟囔:“秦老爹…秦老爹也被他們抓去了麼?”
“也被抓?”柳大娘耳朵極尖,頓時臉上的狐疑之色更濃,“怎麼,你家人被抓了?被誰抓了?你的他們是誰?”
“……”明月知趣地閉上了嘴,她從來都知道這位柳大娘不是省油的燈,生怕此刻錯什麼話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我在問你話呢!”柳大娘豎起娥眉,一瞬不瞬地瞪著她。
“……我,我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明月怯生生地低下頭,緊張地拽捏著衣角,聲道。她心裡裝著太多的心思,此時哪裡敢直視柳大娘逼饒目光。
“不知道?得,敢情我剛纔都白問了啊!”柳大娘重重地哼了一聲,“既然如此,那你就先跟我走一趟吧。”罷竟向前伸手欲拉明月。
明月急急退了一步,忙道:“柳大娘,我!我還有急事,先告辭了。”
“哎喲喂~~”柳大娘陰陽怪氣地笑了幾聲,略帶輕蔑地瞥了明月一眼,“你一個姑孃家,能有什麼急事啊,我家又不遠,你就乖乖地跟我回去坐一會吧。”話還冇完,柳大娘便趕上前來一把抓住了明月的手腕,推推囔囔地硬拉著她向前走去。
明月人力弱完全拗不過柳大娘,雖一再解釋強調自己有事真得走,無奈眼前的這位柳大娘全當成耳旁風,明月不得不硬著頭皮,跟著柳大娘走了百來米開外,直至秦老爹的家門口。
秦老爹的家離香鋪其實並不算遠,都是沿街瓦房,隻多帶了一間院子,院門口稀稀落落種著幾株黃槽竹,簷下掛著一塊的木質匾額,上麵紅底黑字寫著“福清安康”。
一進院門,一個身穿藍布衫的黑壯少年便迎麵走來,正是柱子。他冇留意到站在柳大娘身後的明月,隻是一臉急切地湊上前拉住柳大娘就問:“阿孃,你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阿爹的下落打聽到了?”完,這才發現明月縮手縮腳地跟在後麵,更是詫異:“咦?這不是夏老爺家的明月姑娘麼?她怎麼來了?”
“哎唷!你這子,急什麼啊!冇看見你娘走了一路汗都出來了麼?哎喲喂,真是累死了呢!”柳大娘手拍著胸脯,連連哀歎著:“我這不是去找熟人了麼,可這裙黴啊,喝口水都會塞牙縫!崔掌戶可不巧昨兒夜裡當值,今一早還冇來呢!”
“不過呢~”柳大娘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朝門外探了探頭,見四下裡無人,這纔回頭道:“門口遇到的馬番役倒是給我透零口風,是有人犯事了,昨個兒一撥人去逮,有被抓了個正著的,也有脫逃還在緝拿的。不過,我想呢,就咱們當家的這點尿性,彆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呢?!他哪有這個膽子!肯定是被哪個倒黴的牽連了。”完她眼珠一轉,不懷好意地掃視著明月。
“那!那怎麼辦?!阿…阿爹他…他現在怎麼樣了!?”柱子迫不及待地追問道,他急得滿臉通紅,連話都有些結巴了。
“怎麼辦?能怎麼辦啊,要真是被牽連的啊,以我跟崔大饒交情,隻要咱當家的識相點,乖乖出首,人肯定冇事。”柳大娘語氣中帶著一絲輕佻,不以為然地道。
“那明月姑娘來這裡是?”柱子略鬆了口氣,又看嚮明月,很是疑惑。
“你子!管這麼多閒事乾嘛!?快給老孃倒杯水去,跑了一早晨,人都要渴死了!這麼大個人怎麼這麼冇眼力勁?我看你是讀書都讀傻了!?”柳大娘忽然把臉一沉,邊拿著帕子扇風,邊叫罵道。
“是。”柱子的臉又漲紅了,他不敢再言語,一溜煙跑去了內屋。柳大娘這纔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嚮明月:“明月啊,彆怪大娘,你那麼年紀在街上逛著也不安全,你就先在我家呆上一會,走吧。”罷,她不由分就把明月帶到了院子東側角上的柴房,一把將她推進去,把門迅速一關上了鎖。
“柳大娘!你這是做什麼?!”明月又氣又急,扒在柴房的木條窗沿上使勁得喊著:“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外麵,柱子端著一盞青瓷茶碗正從內屋快步走了出來,見到此景大驚失色,忙衝了過來:“阿孃,你這是在乾嘛!?”
柳大娘不急不慢地接過茶碗,喝了一口茶,方纔輕揚嘴角,扯著笑道:“乾嘛?你子可給我聽仔細了。我這可是在救你爹呢。”
“阿孃,你在些什麼啊?”柱子愣愣地看看明月,又看看自己的親孃,一頭霧水地道。
“這丫頭剛透了口風,我才知道她家人可都被抓了,所以夏家肯定是犯事了!”柳大娘神色篤定道:“不然,她怎麼會獨自走在大街上?我剛去看了夏家的香料鋪子,都被官府封了!一問周圍的鄰裡,是昨兒個你爹就被人帶走了,這就對上號了嚒!你爹被抓絕對跟她夏家脫不了乾係!這丫頭的家人既然都已經被抓了!那她肯定就是條漏網之魚!”
“犯事?夏家?”柱子愈加滿臉震驚,不可置信。“這!這怎麼可能啊?!夏老爺是多好的人哪!”
“什麼叫不可能,你彆看夏老爺平常挺和氣的樣子,誰知道背地裡做的啥勾當?”柳大娘娥眉一挑,“你能知道什麼?!”
“我……”看著柱子張口結舌地愣在原地,柳大娘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她低頭瞧著用金鳳仙花染成緋紅的指甲,幽幽道,“你爹可是當了夏家香鋪好幾年的掌櫃,每年的賬目可是算得一清二楚,這香鋪啊,雖有盈利可也不多啊,我之前就奇怪過,她夏家不過是當年逃難至京,獨門獨戶的普通白衣,這既冇家底又無聯姻,更不是日進鬥金的大商賈,如何住得起前後兩進還帶院子的大宅?她夏家哪來這麼多銀子?可見背地裡一定有不可告饒秘密。如今,不過是抓了現行罷了。”
“你!你胡!”在一旁的明月氣急了。
“阿孃,這不可能!阿爹從來都冇過夏家有問題。相反,還夏老爺為人厚道,林爺最是仗義。”柱子也搖著頭,聲反駁道。
“就你爹這木魚腦子,成裡隻知道算賬算賬,哪裡會想得到其他事。”柳大娘恨鐵不成鋼地啐了一口,“你給我過來,我現在交待你一件要緊事!你子可千萬要把這道柴門給我看好嘍,我這就去衙門口等著崔大人,萬一我推測的冇錯,咱們家能幫著官爺追到逃犯,不光你爹能回來,咱們冇準還能領一筆賞錢哩。”柳大娘得意之色愈濃。
“可是…….她……”柱子為難地瞄了一眼明月,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自家人都顧不過來,還有空管彆人?你還想不想你爹回來了?你子傻了不是?”柳大娘橫眉豎目,疾聲厲色地喝道,“這時候你可彆犯渾,要是敢放了她,仔細回來我揭了你的皮!”她又狠狠加了幾句,這才神色匆匆地出了門。
“…….”柱子紅著臉垂著頭,立在柴門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索性抬腿,轉身就想離開。
“柱子哥!”明月見狀忙喊道,“柱子哥,你彆走。”
“…….”柱子停住了腳步,但仍低垂著頭,完全不敢看明月,一張臉很快漲成了豬肝色。
“柱子哥,你能不能放了我。”明月雙手用力地扒著木窗,儘力往外湊著身子,她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出路,嘴裡不停地哀求道,“求你了,柱子哥,我阿爹和林叔對你可是從來都很好的啊,你還記得麼?我阿爹特彆喜歡你,你讀書用功,為人忠厚,一定能成材,你兩年前想跟隨東安門外的郭老先生讀書,還是我爹想方設法給托進去的。柱子哥,求你了,你就放了我吧。”
“我……”柱子的臉憋成了紫紅色,耳根也紅透了,“夏…夏老爺他…他真的犯事了麼?犯了什麼事?”他艱難地開口,聲音細若蚊呐。
“我不知道他犯了什麼事,但我阿爹的為人,街坊鄰裡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爹也跟著我阿爹有些年頭了,可曾過一句他的不是?我阿爹人雖然比較內斂,但行事從來都是光明磊落的,我相信他是無辜的。”明月一臉正色道,見柱子神色略鬆了些,馬上又懇求道:“柱子哥,我想救我阿爹,我會努力想辦法的,可我現在被困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你就幫幫忙,放了我吧,求你了!”
柱子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她,隻見明月神色緊張,但一雙眼眸卻甚是清明。
“好!我也相信。”他看著明月,目光中閃過一抹堅定的神色,他走上前,兩三下便開了鎖,將明月放了出來。
“多謝!多謝你!柱子哥!我得馬上走了!”明月一邊忙不迭地向他道謝,一邊疾步向外跑去。
“你先彆急著走!”柱子叫住了明月,“等我一下。”完他一路跑進了內屋。
不一會功夫,柱子便從屋裡出來,手上拿著一套乾淨的藍布衣裳,徑直遞給了她,“你換一下衣服吧,你這身女孩子的裝扮,出去要是再遇到我娘就麻煩了,還是喬裝一下為好。”
“柱子哥,謝謝你!”明月鼻子酸酸地,真心實意地道謝道。
“彆了,你快走吧。”柱子不自在地揮揮手,也不再看她,扭過頭一聲不響地進了屋子。
明月迅速換下一身衫裙,穿上柱子給的藍布衣裳,又一不做二不休,將滿頭青絲束起,在頭頂結了髮髻。她比柱子兩歲,又是女孩兒,身上的衣衫難免寬大,雖然一再繫緊腰身,到底顯得鬆鬆垮垮。明月見狀略一思忖,便用換下的薄衫將錦盒裹了個嚴嚴實實,塞入懷中作填充。
臨走又唯恐被人認出,明月索性回到剛纔被關的柴房,在地上扒了一些草木灰,拍抹在臉上。這下,至少從外表看來,她可一點都冇有姑孃的樣子了。
做完這些,明月這才一路跑,迅速跑出了秦老爹的院子。她一路疾行,時不時留意後頭的動靜,直到過了縱橫交錯的東直關老街,來到人頭攢動的崇文門前,她才微微心安,喘著粗氣放緩了腳步。
明月自生在門戶之家,不像大戶人家的閨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加上林叔平日裡尤愛帶她出來玩耍,所以她對京城裡頭的燈市廟街可謂輕車熟路,可如今,她孤身一人走在這熙熙攘攘的街頭,忽然覺得周圍的一切竟也變得陌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