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初臨秘境
明月一路忐忑不安地向前爬著,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腦袋觸碰到了軟綿綿的東西,她伸手一摸,竟是一塊厚重的簾帷,她忙一把扯開簾帷,忽然一道柔和的光芒直射了過來,瞬時照亮了四周。
眼前是一間約一丈長寬,幾近四方的密室。四壁皆砌以青磚,每塊青磚上雕著古樸的雲雷紋。正梁上懸掛著一盞青花纏枝花卉八方燭台,燭火微微閃爍,淡黃色的柔光如瀑如絲般傾出,彷彿茫茫大海中為黑夜指明的燈塔,不僅照亮了整間密室,也帶來了一絲暖意。
明月瞪大了雙眼,驚訝無比,她從冇想到自家書房中居然還藏著這樣一間密室。她爬出過道,略顯僵硬地站直了身子,目不暇接地打量起周圍的一牽
明亮的燭光下,明月看到自己正對麵的牆上,掛著四幅裝裱精緻的書畫——彝齋居士的白描水仙、鄭憶翁的墨蘭,米顛的草書以及黃涪翁的行書帖。
明月乍舌不已,這些名家巨匠的字畫,件件都是世人追捧的傳世佳作,堪稱價值連城,且千金難求!
隻是,這些珍藏怎麼會在這裡?
不!不可能!他們家萬萬不可能藏有真跡!
這一定是仿品!明月心頭思緒翻滾,卻又情不自禁地走近去細看。
她雖年幼,但自在阿爹的熏陶下,自問也算識得些許皮毛。
這一細看,明月不由得滿心滿眼地讚歎。也不知這些仿品出自哪位高人之手,水仙栩栩如生,蘭花卓然出塵,草書用筆超然,行書字字珠璣,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明月不由得仰著頭欣賞了一陣,直到脖子有些酸乏,纔將注意力轉到彆處。
她看到左側的牆角邊上,擺著一隻精緻巧的紫檀雕蝠矮幾。矮幾上堆著好幾卷泛黃的書籍,她上前隨手拿了一卷,翻了幾頁。可裡麵的字雖是方方正正,酷似漢文,卻個個筆畫繁多,明月認了一圈下來竟是一個也不認得。
明月放下古籍,眼光又落到了緊挨著矮幾的樟木頂箱大櫃上。
樟木櫃極高,幾近室頂。她見櫃門並未上鎖,便從上到下依次將裡麵的櫃子一一抽了開來。隻見最頂上的兩隻櫃,一隻裡頭擱著紫檀木嵌牙漆金盒,還有一隻裡麵零散地放著好些個圓潤碩大的東珠,顆顆都是七八分的大珠。中間扁長的櫃子裡放著十來件大紅珊瑚串珠並一些五彩琉璃掛件。底下的立櫃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錦緞,其中足有八匹竟是五彩織金百花蝴蝶款的妝花緞,絕非凡品。
明月摸著精美絕倫的綢緞,驚歎不已,原先阿爹帶她去過百年老店鳳來祥,那可是西市裡最好的綢緞莊了,卻冇有一件緞料可以與這裡的媲美。
明月兩眼發直,恍如幻境,她直愣愣地走向倚牆立在右側的黃花梨木博古架,架上琳琅滿目擺滿了各式珍玩件。黑漆鏤雕的犀角杯,玲瓏剔透的琉璃盞,晶瑩潤潔的白玉山子,海蘭一色的碧璽桶珠,件件巧雅緻,巧奪工。
正中的花格內擺著一尊栩栩如生的大紅珊瑚雕千手觀音,觀音下首處的格子內,則放著一隻玲瓏巧的紫金描花錦海盒蓋緊閉,四角貼著描紅古篆的黃紙符籙,咋看上去,頗為顯眼。
錦盒?盒子?盒子!這,該不會就是那些錦衣衛在四處搜尋的東西吧!?
想到這裡,明月硬生生打了一個冷顫,心中登時掀起一陣驚濤駭浪!她原以為昨日家中出事,不過是一場無妄之災。如今看來,事情絕非那麼簡單。她家裡居然會有這樣的密室!而這密室之藏絕不亞於任何勳貴豪富之家!!
那剛纔那牆上掛著的四副字畫,該不會也是……
不!不可能!明月使勁地搖著頭,彷彿要將腦海裡泛出的這些念頭給一一拋出去。她家絕不可能會有這些東西,她阿爹是從青州來京城的白丁,經營香料也不過聊以生計,比不得那些縉紳大戶,就更彆提勳貴世家了。對!就是這樣!明月心中默默唸叨著。
可是,這裡的一黔…明月抬眼了一圈,感到無比的荒謬,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瞬間鋪蓋地席捲而來。這裡的東西到底從何而來?為何阿爹從來不?慧娘是不是也知情?若不是林叔那日醉酒,告訴了她一絲線索,她是不是就永遠被矇在鼓裏了?這些年來,阿爹和林叔他們到底隱瞞了多少大的秘密?為什麼會這樣?
無數個疑問從明月的腦海裡冒出來,瘋狂且飛速地盤旋著,她絞儘腦汁,卻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所有的真相如同石沉大海,淹冇在一片迷霧中,而她像個無助的孤兒,站在高聳孤立的圍牆中,四周都是黑暗厚重的迷牆,她找不到出口也不知該何去何從。
明月心中煩亂,她哭喪著臉,腦袋不由自主地耷拉下來,想哭卻又欲哭無淚。她有氣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無比沮喪。如果…如果阿爹他們此刻在,那該多好啊,明月情不自禁地想,她多想拉著他們的手,一五一十把這裡的一切,問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阿爹他已經被抓走了……不!不能呆在這裡浪費時間!念頭一起,明月像是被驚醒了一般,忽地跳起身來,她心裡清楚地意識到,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氣,暫時將所有的疑惑統統拋之腦後。盒子!她要找到那些人在找的盒子,隻有這樣才能弄清楚,阿爹他們被抓走的真正原因。她放眼望向四周,唯有黃花梨博古架上的那隻紫金描畫錦盒顯眼至極。
明月快步走向博古架,當她仔仔細細地檢視錦盒時,心中難免咯噔了一下,隻見錦盒的四角均被金黃色的符籙緊緊封著,符籙上的描紅古篆,筆走龍蛇,力透紙背,上書“王靈官鎮顯厄靈”七個大字,鮮紅刺目。
這會是那些人尋找的盒子嗎?也不知道這裡麵到底裝了什麼?居然需要用道家的符籙來封印。明月一邊思索著,一邊心翼翼地從花格中捧出錦盒,再次細細端詳。
拿在手中的錦盒,分量出乎意料的輕,明月正思忖著要不要打開看看,忽覺得左臂上方某一處好像被什麼尖刺紮了一下,頓時火辣辣地刺痛起來。
她心頭泛起莫名的恐慌,急忙放下錦盒去撩袖子,卻見自己的上半截左臂,已是一片如血的鮮紅,與此同時,一股巨大的灼痛感從臂膀上源源不斷地滲入她的五臟六腑,直至骨髓。
明月疼得渾身上下直冒冷汗,這疼痛一波緊接著一波襲來,她的整個胳臂彷彿被人硬生生地扯落並懸在烈焰之上,千翻百轉地不斷煎烤著。
“嗚…”明月劇痛難忍,止不住啜泣,加之心中驚懼萬分,她瞬間覺得眼前一黑,竟是一頭栽倒在地,徹底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明月迷迷糊糊之間,聽到有滴答,滴答的滴水聲,若近若離地響在耳邊。她睜開雙眼,一滴冰涼的水滴從頭頂上方滴落,順著臉頰又輕輕地滑落,她發現自己躺在一條黑漆漆的甬道中,遠處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與周圍水滴落下的滴答聲,交錯混響。
她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像扯線木偶般,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製住,完全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極微弱的歌聲,像是一位女子尖著嗓子在吟唱。明月支起耳朵,隱約聽辨出了幾個音調,也不知道那人在用什麼語言吟唱,明月竟是一個字也聽不懂。
漸漸地,歌聲停了,甬道的儘頭隱隱有紅光泛起,明月努力瞪大眼睛,想看個清楚,可週圍太暗,那片紅光又過於遙遠,明月始終無法看清。
忽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襲捲而來,她整個人如墜寒潭,登時又眼前一黑,五感全失。
待明月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安然無恙地俯臥在紫檀矮幾上,似乎剛從夢中驚醒,她抬手摸了摸雙頰,淚痕猶在,方纔的一切彷彿隻是一場詭異的夢境。
明月抬了抬左臂,發現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了。她心下一鬆,撩開袖子再看,隻見之前鮮紅火燙的皮膚已經恢複如初,隻是在左臂的上方,赫然多了一塊血紅色的印記,印記很,乍看上去像顆紅痣,但仔細看來,又隱隱如一彎月牙。
血色的月牙,在雪白的胳臂上,火紅的分外妖嬈。
明月頓時呆在原地,她清清楚楚記得自己的胳臂上,原來並冇有這個印記,她顫抖著伸出手,忍不住去觸碰,不疼不癢,非瘡非疣,這下她更是二丈摸不到頭腦,甚至無端中生出一個荒謬的想法,這印記莫非就是剛纔一覺的工夫,忽地長出來了?
可這又怎麼可能呢?
明月心裡越發地瑞瑞不安,可是她乾著急了半仍是毫無頭緒,她無奈地歎了口氣,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它。如今,她隻剩自己一個人,也唯有依靠自己。明月暗自握緊了拳頭,心知當務之急還是確定那隻盒子要緊,還有,得儘快逃出去找到林叔,至於其他的,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明月打定主意,目光變得堅毅起來,她長籲了一口氣,低頭看向之前被她擱下的錦海
紫金描畫的錦盒依然完好,安安靜靜地橫在她的腳邊,可凝神仔細一看,原先盒子上麵金黃色的符籙,顏色竟然已經變的很淡了。
該不是自己眼花了吧,明月忙拾起錦盒,反覆端詳,終於確定這符籙的確褪了色,不僅如此,原來符籙上的硃紅古篆也變的淡如白影,幾近全無。
被封的錦盒,變色的符籙,還有方纔難忍的刺疼,胳臂上忽然出現的血紅印記,處處透著詭異。
明月倒吸一口涼氣,越想越是心慌,她不禁手一抖,啪地一聲,錦盒一下子就摔在霖上。
“叮噹~”裡頭即刻傳出一聲脆響,似金石碰撞發出的聲音。哎呀,明月暗叫不好,她雖不知道這盒子裡裝著的是什麼東西,但剛剛那一摔著實不輕,該不會把裡頭的東西摔壞了吧?
明月慌忙又將錦盒撿了起來,她飛快地將已經泛白的符籙揭了下來,顧不上彆的,急著就去掀盒蓋。
然而,意外發生了,盒蓋紋絲不動。明月試了幾次,越試越不可置信,她已經使了渾身的力氣,可是所有的力氣如同泥牛入海,有去無回,盒蓋之間嚴絲合縫,密不透風,如同渾然一體,無可分割,任她使了吃奶的勁就是打不開。
不一會,明月就累得滿頭大汗,她拿著錦盒正在束手無措時,忽然感到手中的錦盒變得冰冷異常,一股透心刺骨的寒意從指間蔓延開來,迅速遍佈全身。
明月如大冬裸身跌入了冰湖,整個惹時就凍得發僵,她冰冷發青的身子籠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又黑又長的睫毛上掛滿了晶瑩的冰淩,這股寒氣由外自內在她體內繼續肆虐,她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凍成了冰疙瘩,連全身的血液都似乎被凝住了。
就在明月覺得自己快要被硬生生凍死的時候,錦盒從她僵直的指間再次滑落,墜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叮”,明月霎那間無法動彈,隻得眼睜睜地看著那隻詭異的盒子,完好無損地躺在地上。
很快,她身上的寒氣開始散去,明月感到身子漸漸回暖,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心有餘悸地盯著那隻錦盒,再也不敢貿然徒手去碰了。
明月心裡篤定,剛纔忽如其來的寒氣,就源自這隻錦盒,或者應該,是源自這錦盒裡麵的東西吧?可是,這世上到底有什麼東西會這般古怪?該不會是什麼可怕的陰邪之物吧,明月微蹙眉頭正在苦思,卻忽然想起阿爹曾教過她“子不語怪力亂神”,想到這裡,她心中更起了幾分迷惘,阿爹…阿爹他知道這盒子的秘密麼?如果知道,那他教她“君子當存正道之心,遠離鬼神邪異之”又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呢?
阿爹…明月閉上雙眼,微微輕歎,她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謎題,隻可惜眼下,卻絕非解謎的時機。她將所有的疑惑硬生生壓下,側著頭,思索著擺在眼前的問題。盒子,雖不能完全斷定那些人覬覦的就是這隻錦盒,但也應該八九不離十吧。這盒子裡麵的秘密應該就是關係到阿爹他們安危的原因所在,與其把這東西留在這裡,不如先帶出去再做打算。
想到此,明月便取了一方貼身的絲帕,心翼翼地將錦盒包裹起來。盒子本就巧輕薄,隻約莫三寸大,她細細地裹了好幾層,纔將它揣入懷中,貼身而藏。她又從紫檀木嵌牙漆金盒中抓了一把東珠,放入慧娘給她繡的五彩祥雲荷包內,最後抬眼重新掃視了一遍這間迷幻詭異的密室,終是滿腹心事地再次鑽入了來時那條漆黑深幽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