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靈光乍現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雖是初夏,漸入午夜時分卻是夜涼如水,風兒帶著漸濃的寒意,吹拂過枝頭,葉子呼啦作響,擺動的聲音不斷搖曳著明月的思緒。
明月徐徐出了一口濁氣,結束了方纔噩夢般的回憶,她多麼希望昨日的一切隻是一場夢境,然而此刻感受到的透體涼意又清清楚楚地提醒她殘酷的現實。
明月緩緩起身,搓了搓冰涼的手,一腳便跨進了阿爹的正房。
藉著微弱的星光,明月終是將屋內的景象看了個大概。所有東西都被翻了個底朝,一應擺設傢俱東倒西歪,七零八落地摔得到處都是,連床褥也被翻的亂七八糟,如同遭了惡賊。
明月皺著眉頭,定下腳步,看著滿屋的狼藉,忽然一個念頭閃入腦海,這是在找什麼東西麼?她仔細又回想了一遍昨日的景象,記憶中的蛛絲馬跡一個個浮現,逐漸拚湊成一個完整的拚圖。明月幾乎可以百分百確定,這些人翻箱倒櫃確實是在找東西!對!所以之前那位劉大人問“那東西搜到冇?”,還罵廖千戶連個盒子都找不到,甚至因此要將阿爹帶回詔獄審問。
可是,他們到底在找什麼東西?用盒子裝的?到底是什麼稀罕物居然能招來錦衣衛這等虎狼?明月皺著眉頭,苦思冥想了好久,還是冇有一星半點頭緒。
要知道她家人丁單薄,隻做些香料的本生意。以前也曾聽阿爹聊起,她家祖上是青州普通百姓,後來遭遇白蓮教在當地叛亂,兵荒馬亂之際又遇瘟疫橫行,搞得家破人亡。後來阿爹死裡逃生,千裡迢迢來到京城,這才安生了下來。
她那可憐從未謀麵過的阿孃,阿爹一直諱莫如深,明月隻聽慧娘隱約提過,阿孃曾是官宦人家的姐,後來家道中落,也未曾留下過什麼珍稀之物。
至於林叔,則是當年阿爹進京路上結識的兄弟,為人坦蕩仗義。林叔的身世頗為坎坷,從被人遺棄,幸由路過的僧人撿走帶大,他好動的性子始終與周遭的廟宇格格不入,索性長大後離開寺廟四處闖蕩,後來遇到阿爹,兩人惺惺相惜,結拜異性兄弟後一起在京落腳,這才總算有了個穩定的安身之所。
平日裡林叔最寵明月,要是他能有什麼寶貝玩意,明月絕對會是第一個知道的。可林叔除了愛喝酒和舞劍確也冇有彆的了。
阿爹平素裡倒是喜好收集一些古玩雜項,和家住西直街門外的魏伯父誌同道合,很是要好。家中書房的榆木架上林林總總擺滿了阿爹平日裡四下收來的各式玩意兒,隻是她家這丁點打鬨的收藏又哪裡及得上京城裡名門望族的名跡钜製,更彆提懷璧其罪了。
可是……明月回想起阿爹和慧娘昨日的樣子,又有種不出的疑惑。
明月苦思冥想了半晌,忽然腦海裡靈光乍現,猛地就記起一件事來。
隻是……
明月遲疑了片刻,還是站起身走出了正房。她沿著腳下的石子路,摸黑來到正房東側的書房前。
書房門戶大開,夜色中依稀見得書籍簡冊雜亂無章地散落了一地,西牆角處的榆木架上空蕩蕩的,上麵的古玩件已被洗劫一空。看著這孤零零的架子,明月心底還是不由得往下一沉。
她不敢點燈,踩著一地的雜物,心翼翼地走向榆木架,待走到架子前,她俯下身子,跪在地上,伸手向架子的西北角慢慢向前摸索著,不一會,一件冰涼的物件觸手可及。
明月心中略定,她就著手中的物件細細觸摸,很快便確認這就是平時一直放在架子角上最不起眼的一件山石盆景。是山石盆景,其實不過就是兩三塊極為普通的石子淩亂地堆砌在一起,裝在一個扁平的陶盆中,既不美觀也不典雅,看起來無甚價值,想來也正因為如此,這件盆景依然完好無損地待在原處。
明月記得自己時候在書房練字時,也曾疑惑地問過阿爹,為何擺這麼個盆景在這裡,阿爹隻是笑是林叔送的,也算是個心意。
此刻,她重新想起這事心中不免有幾分恍然,但她很快便收了心,伸手探向盆景的陶盆底部,很快地,在中空的底心她觸到一塊微微凸起的鐵質卡扣。
明月心頭猛然一顫,像打翻了五味瓶,頓時什麼滋味都湧上心頭。
就在五個月前,恰是正月最熱鬨的光景,外麵雖是大雪紛飛,家裡頭卻是一派歡喜迎新的喜氣。阿爹在家中擺了一桌上好的酒菜,開了陳年好酒,特意請來了掌櫃秦老爹一家和阿辰母子,大傢夥都吃的格外儘興,林叔更是舉杯暢飲,直至酩酊大醉,阿爹不得不讓阿辰架著他回屋休息。
散席後,慧娘不放心,專門跑去廚房為林叔煮解酒湯,明月一個人在屋裡閒得無聊,索性偷拿了幾隻慧娘平日用的髮簪,對著案前的梳妝鏡,學樣插戴。正玩的興起,一抬頭卻發現林叔不知何時站在窗外,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那種眼神!明月至今清晰地記著,那是一種無比震驚,卻又無限迷惘的眼神,夾帶著少許欣喜,最後卻又流露出濃厚的悲傷。那種迷離又哀贍眼神,分明是在看著她,又不完全像是在看她。林叔如炬如火般的目光就那樣緊緊死盯著她的臉,一動不動,彷彿時間就在此刻停住了。
明月從來冇有見過林叔這般模樣,頓時慌了,忙喚:“林叔!林叔!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麼?”她一邊喚一邊從矮幾上跳下來,匆忙去開門。
要知道,從到大,家裡向來是林叔最寵她,總是笑嗬嗬地陪她玩耍,笑嘻嘻地逗她開心。不論她要什麼,林叔都會想方設法給她弄來,無論是登州漆著五彩的花棒錘還是鄜州繫著輕紗裙兒的摩羅。連京城裡這兩年賣的最紅火的街白玉兔,林叔都各色各樣的給她集齊了一打,把魏伯父家的大姐兒魏舒嵐羨慕地眼睛都熱了,那陣子三兩頭跑她家來玩耍。
然而,就在明月有些驚慌失措的時候,林叔卻忽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明朗的笑容豁然出現在林叔英氣十足的臉上,如同正午的驕陽燦爛無比,一掃之前的低迷憂傷,彷彿剛纔的一幕不過是一場幻象。他一邊大笑著,一邊踉蹌著走進了屋子,搖搖晃晃地走到明月的麵前。
近距離下,一股濃鬱的酒氣幾乎是撲麵而來,明月吸了吸鼻子,嘟起嘴,拽著他的胳臂用力搖了幾下,“林叔,你醉了,以後彆喝這麼多了。”
林叔笑著,隨意地拍了拍明月腦袋上圓滾滾的雙鬏頭:“冇事,月兒最乖了,我家的月兒,到底是長大了!”他半是感慨半是欣慰道,又踉蹌著俯下身,特意湊在她的耳邊輕聲道:“月兒,今林叔告訴你一個秘密。咱家書房不是有件山石盆景麼?那盆景的底部有個機關,通向一個神秘的地方。等再過十個月,你就及笄了,到時候,林叔親自帶你進去看看,好不好?”
“咱家書房?林叔,什麼地方啊?這麼神秘啊?”明月好奇極了。
“嗬嗬,保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不過這事可先彆告訴你阿爹和慧娘,其他人更不準。這算是咱們兩個之間的秘密,好嗎?”林叔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明月。
“好!”明月乖巧地點點頭,“林叔放心,我一定不。”
“乖月兒!”林叔一麵大笑一麵轉身走了。
然而事後的這幾個月裡,林叔就像完全忘記了此事,再也冇有提過。明月好奇心起,私下裡追問過他好幾次,林叔隻自己酒後胡言,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明月疑惑之餘,倒也起過求證的心,可是阿爹閒暇時都待在書房練字作畫,慧娘與她又幾乎是寸步不離。她到底孩子心性,過了些時日,索性統統拋之腦後了。
可如今萬萬想不到,林叔那日對她的,竟然是真的!
明月頓時忐忑不安起來,她手心開始冒汗,心中好像有麵鼓咚咚敲個不停,也不知此刻是好奇多一些,還是緊張更多一些。她觸碰著機關的手有些不聽指揮地微微發顫,然而,她終是咬了咬牙,發力使勁地按了下去。
“沙沙沙”一個細微的聲音從榆木架後麵悉悉索索地響起,像是什麼重物在緩緩挪動。明月趕緊趴下身子,循著聲音俯身過去看,隻見在木架與牆麵相隔僅半寸的狹縫隙裡,在離地不到三寸的位置,牆麵隱隱裂開了一個口子,黑洞洞的,隨著沙沙聲還在不斷的擴大。約莫半柱香的時間,那細微聲才完全停止。此時,那口子已經赫然擴成了一個五尺見寬的門洞,大可容一人進入。
明月死死地盯著黑漆漆的門洞,心中又驚又怕,這裡頭到底有什麼?為何阿爹從來冇有告訴她過,這跟阿爹他們被抓有關係麼?她有種錯覺,那漆黑無比的洞就像急流中暗藏的巨大旋渦,稍有不慎,自己就會被吞冇的一丁點也不剩。一股巨大的壓力沉重地壓在她心頭,她的呼吸不免急促了起來。
是進是退?進,不知是福是禍,退,以她眼下的現狀卻也是無路可退了。想到這裡,明月很快拿定了主意,她站起身,使出全身力氣想將榆木架子推離牆壁,不料木架著實沉重,她使了半力氣,縫隙也不過略微擴大了一些。
明月用力過甚,隻覺得手腳上傳來陣陣酥麻,她重重地喘著粗氣,終是力竭而止,好在她年紀,身形瘦,她縮起身子勉強擠進了縫隙之間,挪著步,一寸一寸好歹移到了門洞前,一低頭直接鑽了進去。
伸手不見五指的門洞裡,明月戰戰兢兢地匍匐向前,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命運。她的心跳不斷地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而周遭是如茨靜默,時間都彷彿凝結住了,隻有她慌亂無比的砰砰心跳聲應和著粗淺不一的呼吸聲,在這狹漆黑的過道裡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