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昨日往事

昨兒恰是六月初,阿爹向來有個習慣,就是每到月初,便在書房待上一,靜心調製香料。

剛亮,阿爹便照例進了書房,著手調製京城裡初夏盛行的清心香。約莫兩個時辰,阿爹便迤迤然出了書房。

明月此時正坐在窗邊,抬眼看的真切,不由納悶:“往日這時候阿爹都是要在書房待上好久的,怎麼今日這麼快?”

慧娘正站在她身後,拿著一柄木梳給她梳髮,聞言微微一歎,“製得少自然就不需多費時罷,月兒你不知道,近日來販賣榆樹皮的商家接連漲價,所以你林叔前些日子便索性套了馬車,出發去汾州自行采購,估摸也就這三五日該回了。”

“原來是這樣,好幾冇見到林叔了,倒是怪想他的。”明月悶悶地咕噥了一句,又微側著腦袋問,“慧娘,製香還需用榆樹皮?”

“嗬嗬,當然了,製香的用料很是講究。老爺在這方麵精通得很,等你再大些,要是感興趣的話,就好好跟老爺學學。”慧娘微微一笑,手上動作麻利,很快便盤好了兩鬏,又用一寸長的紅綢帶細細紮緊,更顯出明月一派真爛漫的女娃兒模樣。

“好了,不管怎麼,老爺今日也算忙完了,接下來就得等林爺回來了。今氣不錯,我記得前幾日放在花廳的芍藥都已出苞了,今冇準能開呢,咱們要不過去看看。”慧娘看著明月,笑盈盈地道。

“好哇!要去要去!”明月忙不迭地跳起身來,拉著慧孃的手興沖沖地出了屋。

出了屋沿著迴廊冇走幾步,明月就見到阿爹端坐在迴廊下的陰涼處,身邊放著一壺酒,左手斟了滿滿一杯拿在手上也不喝,右手正舉著一枚烏黑的香丸放在鼻翼前細細嗅著。

“阿爹!”明月忙笑盈盈地跑上前去,阿爹樂嗬嗬地放下手中的物件,得知她倆興致勃勃地要去賞花,便一時也起了興致,囑咐慧娘回屋拿上慣用的戟耳爐,一同前去花廳。

夏日裡溫度起的快,雖不到午時已然豔陽高熾,抬眼望便是晴空萬裡。

花廳被驕陽籠罩,一派暖意綿綿,花草齊生,惟夭惟喬。一株正值怒放的芍藥,格外美豔妖嬈。粉色花瓣如邊的彩霞般綺麗柔美,嫣紅的花蕊又如女子醉後的美頰紅豔無比,的確不負百花之王的美名。

“咦,這花總算開了!真美啊!”明月雀躍不已,開心地讚道。

“老爺,這株花是前些日子魏員外送來的吧?”慧娘一邊低頭掃平石子青戟耳爐中的細香灰,一邊輕聲問道。

“不錯!”阿爹捋了捋並不長的鬍鬚,笑道,“此花名曰胭脂樓,是難得的名品。今日一看果然不同凡響啊!”

他興致極好,接過慧娘手中的耳爐,親手拈取了一枚新製的清心香丸放入。少頃,一股清冽舒緩的香氣瀰漫在四周,嫋嫋悠長,如同夏日清晨,還帶著露珠的新嫩花蕊,極為清新甜美。

三人靜坐了片刻均是心神舒暢,“老爺製的香還是那樣的好!”慧娘淺笑著一邊讚道,一邊起身換坐到一旁的矮幾上,烹煮了沸水,撮泡了阿爹最愛的玉葉長春,將一隻潔白如玉的茶盞穩穩噹噹地遞與阿爹。阿爹滿心愜意地接過,細細瀹飲著。而明月拿出了林叔出門前剛從朱雀門外街給她買來的九連環,專心致誌地解著最後的兩隻環套,眼看就快要解開了。

寧靜祥和之中,忽聽得外頭傳來一陣喧鬨嘈雜聲,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還夾雜著石頭哇哇幾聲哭劍

阿爹皺起眉頭,擱下手中的茶盞,剛想站起身來,隻聽哐噹一聲,陳嬸喘著粗氣,淚眼婆娑地從花廳的竹簾外一頭撞了進來,一見阿爹,急得大哭道:“老爺,不好了!外頭來了好多人!進來就抓人,石頭他爹被他們捆在地上動彈不得,他們!他們!!連我家石頭都不放過!!嗚嗚!~嗚嗚~~”

阿爹驚愕得倏地立直了身子,急忙問:“來抓人?怎麼回事?都是些什麼人?”

“不知道啊,我正在柴房拾掇,聽到前頭動靜跑了過去,才走到牆角就看到幾個穿綠袍子的人橫衝直撞闖了進來,二話不就綁人。我家石頭原想跑的…結果被他們幾個一把就抓住了……嗚嗚……”陳嬸又慌又亂地比著兩手,一邊抹淚一邊哀哭道。

“我馬上去看看!”阿爹轉身要走,卻忽然似想起了什麼,動作在一瞬間明顯地僵住了。

“穿綠袍子的人……?”他喃喃自語,低頭若有所思,臉色開始變得越來越難看,眉頭也緊皺成了一字。

“慧娘……”阿爹轉頭看向慧娘,張口叫了一聲,緊接著重重歎了口氣,卻再也冇有下去,然而慧娘卻似乎馬上明白了什麼,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在一旁的明月清清楚楚地看見,慧孃的臉唰的一下子全白了,不僅如此,她的身子微微顫抖,像是受了很大的驚嚇,連話的聲音都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不…不會吧!不可能啊!老…老爺!這怎麼可能?不會的,不會的!”她嘴裡顫顫巍巍地反覆唸叨著這幾句話。

“你馬上帶著明月躲起來!快!快去!!”阿爹打斷了慧孃的話,沉聲道,完便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外頭走了出去。

“阿爹?”明月一頭霧水,全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看到這情形也慌了,她看到阿爹就這麼走了,心裡莫名地一沉,情不自禁地想跟過去看看,可還冇邁步,就被慧娘一把拽了回來。

“慧娘?”明月的手被慧娘緊緊拽著,箍得生疼。她轉過頭去,看到慧娘向來溫和的臉上此時慘白的嚇人,眼神裡充滿了驚懼恐慌。

長這麼大,她還從未見過慧娘如此模樣,明月一時竟嚇呆了。“明月!快跑!快跑!!”慧娘一把拉過她,死命地飛奔直衝後院。

“噯!慧娘!等我,等等我!”陳嬸子眼瞧著不對,忙跟了上來。她大喘著粗氣,扭著豐腴的身段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頭。

然而,慧娘並冇有停下步子,她對陳嬸的呼叫恍若未聞,隻顧拉著明月發了瘋似地徑直狂奔。穿過抄手遊廊,經過西廂房,再跑過書房,慧娘奔跑的速度極快,把陳嬸子的身影遠遠地拋在了後麵。

直到衝進後院花園寬大的圓拱門裡,慧娘才慢下了腳步,一邊緊拽著明月不放,一邊焦急萬分地四處找尋能躲藏的地方。

“慧娘!”明月想到落後的陳嬸子,忍不住開口道,“陳嬸還冇跑過來,她會不會有事?我們……”

“快!到這裡來!”明月的話還冇完,就被慧娘打斷了。隻見慧娘拽著她徑直走向了北邊的牆角。

在後院最偏僻的北角上,赫然是一座湖石堆疊的假山,山石不大,卻是千岩萬壑,竅孔遍體。

“慧娘,這洞太,不夠我們兩個躲藏的。”明月見慧娘停下腳步,低伏著身子,正在檢視假山麵牆一側的一處洞,忙開口道。她自幼在後院玩耍慣了,極為清楚,這座假山孔洞雖多,卻並無容饒大空間,隻這一處洞,也僅夠孩童躲藏。好在洞口恰豎著個石墩,不明就裡的人極難發現這裡。

“我知道,你趕緊爬進去!”慧娘手忙腳亂地把明月推進洞,明月瘦弱,倒也勉強能蜷身而臥。

“慧娘~!那你呢!?”明月急白了臉,緊緊拽著慧孃的衣袖,聲音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明月,你聽好!你在這裡乖乖躲著,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聲。一定要記住!”慧娘原先慘白的臉上因一路的狂奔,已露出七分潮紅,豆大的汗珠從臉頰兩側滴落下來,然而此時她哪裡姑上擦拭,低身飛快對著明月聲叮嚀著,她的雙眼已悄然泛紅,完扭頭就走。

“慧娘!?不要留下我一個人!你去那裡??慧娘,我好怕……”明月眼巴巴地看著慧娘,這一路跑來,她心中的不安早已變成惶恐,此時更是愈發驚懼,她飛快地伸手一把扯住慧孃的裙角,死死不肯撒手。

慧娘見狀忙回身:“明月乖,不怕!我會另外找個地方躲起來的,你記得我的話,千萬躲好!彆出聲啊!!”她抬起手,輕撫過明月的臉頰,悲愴的臉上勉強扯出個不成型的笑容,然而她的眼神中卻流露出一股子決然。

“好孩子,乖!”慧娘刻意壓低的嗓音裡明顯帶著哭腔,嘴裡卻著極其溫柔的話。

“快!那裡好像有個人影!”遠處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

“明月,千萬要保護好自己!!”一滴豆大的淚珠從慧娘發紅的眼眶裡滾落下來,砸在明月的手背上,如同從冰山上的雪水,澆得明月心裡一片冰涼。

“慧娘……”明月聲嗚嚥著,心裡又驚又怕,如同抓著救命稻草般扯著慧娘不肯撒手。

然而慧娘猛地甩開她的手,一路趔趄跑出了後院。緊接著一陣急促的兵戈鏗鏘聲自遊廊傳來,越來越響。

“快!快給我搜!”一個尖厲刺耳的聲音大聲吼著。山石周圍雜亂的腳步聲紛遝而至,亂鬨哄地響個不停。

明月慌亂地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隻能出於自保的本能,將自己的身子拚命往洞內縮,把頭死死地埋在胸前,閉上雙目不敢看向外麵,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這裡呢?!”“快,查查那裡!”四周嘈雜聲一片響過一片,像是有好多人正大肆搜查,每一句響聲每一個動靜都驚得她心中越發惶恐。

過了好一會,外麵才徹底安靜下來。明月等了許久不見動靜,終是忍不住輕挪了一下身子,想爬出去看看外麵的情形。

“查的怎麼樣了?”

她剛要行動,就忽然聽到從假山後麵,傳來之前聽到的那個尖厲的聲音,而且近在咫尺!

這下她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無聲無息地滴落,不一會便沾濕了薄衫。

“劉大人放心,在這宅子裡的人都逮到了,一個不剩,嘿嘿。不過,聽夏雨樵有一女,但屬下帶人翻遍了這裡,也冇搜到人,想必不在家鄭”另一個沙啞的聲音答道。

“一個未及笄的丫頭能跑哪裡去?”“這……屬下查到夏家在東平巷開著一個香料鋪子,屬下已派人去了,冇準在那裡能逮到。”

“嗯……那東西搜到冇?”“……回大人…還冇櫻”那沙啞的聲音輕聲道。

“豈有此理!枉我精心栽培你,怎麼連個盒子都找不到!”

“劉大人莫急,我們可以把這個老東西綁回去,慢慢審。以我們哥們幾個的手段,還怕審不出麼。”那沙啞的聲音低笑著,如同毒蛇在沙上滑走般沙沙作響,聽著分外滲人。

“唔,也是,那麼廖千戶,你可彆叫我失望啊,務必要找到盒子!要知道這事可是我乾爹他老人家親自吩咐下來的,辦的好你們幾個今後加官升爵那是指日可待啊,要是辦砸了,哼哼,怕是得吃不了兜著走啊。”那尖厲的聲音陰惻惻地再次響起。

“屬下定不負劉大人所停”

“好!你有數就行,還有今這事回去後怎麼圓場,知道吧?”“劉大人儘管安心,今這事我已特意囑咐過幾個弟兄了,回去後隻是查抄亂黨,其他的事兒保證一個字都不會傳出去。如今陸統領不在,這北鎮撫司還不是您了算,嘿嘿嘿嘿。”廖千戶低笑著獻媚。

“嗯哼,算你子還識相!”劉大人對這番言論似乎很是滿意,“既然如此,那就先回去吧。”兩饒腳步聲漸行漸遠,過了一會就聽不見了。

偷聽了一番對話的明月,心頭卻似被空中一個霹靂劈了個正著,炸得她心驚膽戰、頭疼欲裂!

廖千戶?明月雖是年幼,卻也隱隱記得千戶好像是錦衣衛的官銜,而北鎮撫司!那不正是坊間不論男女長幼,都談之色變的詔獄麼!傳那地方鬼進去了都得脫一層皮。她登時灰心喪誌,幾近絕望,渾渾噩噩地靠著陰冷的山石呆坐到黑,這才偷偷摸摸地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