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溫凝去往邊城

老夫人抿了一口茶,看向薛嬤嬤,“如今這屋內唯有你我二人,我便直說了。

侯爺自上次中毒以後,大夫便斷言其難有子嗣,我原還奢望那丫頭腹中的胎兒是侯爺的,隻可惜啊……”

她微微一頓,輕歎了一口氣,“我給那丫頭周全,也權作替侯府積下一份因果功德。唯願日後上蒼有眼,能讓侯爺徹底解了那毒,便是有朝一日從旁支過繼個子嗣,我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薛嬤嬤聽了心頭猛地一沉,竟不知侯爺已無子嗣之望。

她緩緩跪下,嗓音低啞,“原是老奴愚鈍,未明就裡弄巧成拙,這一番莽撞,是令侯府蒙羞,老奴有罪,但憑老夫人責罰。”

老夫人擺擺手,“這事怨不得你,那丫頭的身子,早晚都要顯懷的,你不過是說了實話,何錯之有。”

薛嬤嬤含淚應了,見老夫人眼底浮起一抹倦意,低聲勸道:“老夫人勞累了,老奴扶您去榻上歇息吧。”

老夫人隻肯倚著引枕歇歇氣,侯爺不醒,她這顆心終究是放不下的。

……

九月的晨風已裹上了細碎的霜氣,溫凝蜷縮在裝滿貨物的篷車裡,下意識攏緊衣襟。

臨行前,老夫人身邊的周嬤嬤給了她一個荷包,裡頭裝著五兩碎銀和一張路引。

老夫人到底是個心善的。

她心裡自也存了幾分感激。

已離開京城一日一夜,溫凝隻知道,商隊要將她帶去一個叫邊城的地方。

“再有半盞茶的功夫就到莊子了,姑娘先醒醒神。” 沙啞的聲音驚得溫凝一顫。

滿臉風霜的商隊首領掀開氈簾,指著遠處影影綽綽的土坡。

溫凝忙坐起身,攏了攏鬢髮,低聲應道:“有勞了。”

商隊首領知她孤身一人,安慰道:“那邊原是老夫人陪嫁的莊子,如今歸我打理,這地方雖然看著偏僻,卻頗為安全。

莊頭為人忠厚老實,佃戶們也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夫人特意交待了,頭三個月的口糧管夠,往後嘛,您就得自個兒尋活路了。”

溫凝聞言,垂眸輕觸小腹,溫聲道:“老夫人為奴婢周全,奴婢都記在心裡了。”

未幾,商隊的馬車在田莊路口略作停頓,首領翻身下馬,與迎上前的莊頭三言兩語交代完畢,便又匆匆上馬繼續趕路了。

莊頭姓郭,是個四十來歲的壯實漢子。

他見溫凝是一個女人家,自己多有不便,遂遣來了自家婆娘季香蘭,引著溫凝到村頭的一箇舊院子先安置下來。

青磚矮牆圍出的四方小院,兩間灰瓦屋一正一偏。

西側搭著茅草棚子,棚下泥灶柴堆,倒也算齊整。

這院子雖略顯侷促,但對於溫凝一人而言,足夠居住了。

商定好歲租二兩,季香蘭還另送了兩瓢米麪和幾把青蔬。

季香蘭約莫三十七八歲,常年勞作的身板結實勻稱,圓潤的鵝蛋臉上總掛著和善的笑意。

她隻聽自家男人說,這剛來莊子上的小娘子,是在大戶人家做事的,隻是冇做多久便發現自己懷了已故丈夫的孩子,那家老夫人念及府邸清譽,便讓她來了這莊子上討生活。

季香蘭細細打量著溫凝,不由暗自驚歎:這小娘子活脫脫像畫裡走出來的天仙似的,實難想象她是給人做奴婢的,若說是從宮裡逃出來的娘娘,反倒更為可信。

“娘子,”季蘭香一邊幫著收拾,一邊爽快道:“我們當家的說了,你一個婦道人家,出門在外不容易,更何況又懷著身子,若是平日裡有什麼事,儘可來找我們就是。”

溫凝唇側微彎,點點頭,“謝謝蘭香嫂子。”

季蘭香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我瞧著你生得這般標緻,便也想給你提個醒。這莊子裡雖都是些老實人家,可年輕的後生也不少。

這男人嘛,難免血氣方剛的,你若想圖個清淨,不如就說你家男人在外頭跑商,過些時日就會回來。這樣既全了你的體麵,也免得旁人起了什麼歪心思。”

季蘭香又補了句,“自然,這話說不說全在你,有我和當家的在,也斷不會讓人欺侮了你。”

溫凝微微欠身,懇切道:“我初來乍到,又年輕識淺,實應多謝嫂子考慮得周全。”

季蘭香忙不迭伸手扶起她,笑聲裡帶點莊稼人的爽利,“哎喲,謝啥啊!同是女人,我也是有孩子的,自是知道一個女人生養孩子的不易。”

……

小院連著收拾了幾日,裡裡外外都變得乾淨整潔。

窗紙新糊了一層,映著日光,透亮亮的。

雜草拔淨了,還騰出一小塊空地,種了幾壟適季的青疏,赤根菜、秋菘、蘆菔……

改日再去集上捉三五隻小雞崽回來,養到年下,燉湯也好,蒸蛋也罷,橫豎夠她一個人嚼用了。

隻是一到夜深人靜,溫凝常被夢魘驚醒。

謝驚瀾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會死死掐住她的脖頸,指節幾乎要嵌進她的血肉裡。

男人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說!這孩子是誰的!’

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壓抑的嘶啞,

‘為何要瞞著我!’

月光泠泠地漫進窗欞,溫凝抱膝坐在榻上,冷汗浸透中衣,喉間彷彿還殘留著被扼住的窒息感。

四下寂靜,隻有秋蟲在牆角斷斷續續地鳴叫著。

良久,她才恍惚意識到:這裡不是侯府,被賣入侯府,本就是一場不該有的意外,她與謝驚瀾,已如雲散長天,不會再見麵了。

想到這,溫凝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肩膀慢慢鬆懈下來。

……

謝驚瀾昏迷兩日後方纔甦醒,如今已然調養妥當。

他甫一醒來,便得知溫凝已逃的杳無蹤跡。

府中下人起初戰戰兢兢,無人敢在他麵前提及與溫凝有關的半個字,生怕觸了他的逆麟。

可這位主子自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竟出人意料地平靜,既未遣人四處搜尋,也不見雷霆震怒。

他每日和往常一樣,上朝、練兵、巡視武庫……

一些膽大的婆子便開始私下嚼舌,“到底那賤婢是嫁過人的,侯爺這般身份,豈會當真將她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