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侯府來人了
“可不是,”小丫鬟跟著附和,“新鮮勁兒過了,跑了便跑了,侯爺可冇那功夫同她計較!”
眾人見主子連日來神色如常,漸漸也都鬆了心神。
書房內燭火幽微,謝驚瀾清貴冷肆的身影被拉得頎長。
修長指骨緩緩撫過案上那幅畫像,淡漠寡涼的眸子忽地捲起濃鐫的戾氣。
他指尖驀地收緊,冷嗤一聲,黑漆漆的眸子無聲眯起。
“好一個八月之約!”
畫軸“啪”地一聲脆響,畫卷被粗暴捲起,帶起的風瞬間撲滅了案頭的半截燭火,隻剩一縷扭曲的青煙升騰。
他攜著溫凝的畫像大步踏入內室,而後將她牢牢地釘在床榻內側的鎏金鉤上。
“你逃不掉的——”
謝驚瀾低語著撫過畫中人的輪廓,白玉扳指在絹帛上磨出沙沙的細響。
燭火在眼中淬出兩點猩紅,他喉間滾動著,一字一頓地砸出來,“八月之約,我定親自去討!”
……
轉眼已入冬,溫凝的肚子已高高隆起,行動也愈發遲緩。
這日天色微晴,她扶著腰身慢慢踱到菜壟邊,幾株秋菘仍頑強地挺立著。
她彎腰擇了一顆,纖指剝去外層枯葉,棄於雞舍,但見手裡青白相間的菜幫層層裹就,宛若玉琢。
今兒冬至,合該吃頓餃子。
腹中的孩子在這時突然翻了個身,她頓下腳步輕笑,“小饞貓,知道要吃餃子便迫不及待啦。”
調好餃子餡,溫凝便將案板擱在膝頭,自己坐在榆木小凳上。
青白相間的秋菘拌了少許豬油,又特意多放了一勺自己醃的酸豆角。
她現在愛吃些酸的辣的,酸豆角切得細碎,混在清鮮的秋菘裡,咬下去定是又脆又酸,保準解饞。
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灑在院角的菜壟上,稻草簾子晨起霜重時揭開,日頭西沉前,又仔細覆好。
雞舍裡已經有三隻懂事的蘆花母雞開始下蛋,另外兩隻黃毛雞卻懶得很,整日擠在食槽邊打盹。
院子裡的枯藤敗葉早叫她捆了掛在簷下,留著引火。
處處讓她打理的齊齊整整。
這個小院住久了,一草一木都染上了熟悉的氣息,也愈發習慣合意了。
餃子包開了很快,不一會便排滿了蓋簾。
她包得精巧,褶子捏得密實,麪皮兒薄肚兒滾圓,光看著就覺得好吃。
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剛纔還微晴的天氣這會竟飄開了碎雪。
雪越下越密,在地上鋪了層薄白,水汽氤氳間,忽聞門外一陣敲門聲。
溫凝唇邊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想必又是香蘭嫂子串門來了。
她往這裡跑得勤,時不時得便來送些吃的用的。
溫凝怕地上打滑,扶著牆根慢慢往門口走去。
口中還輕喚著,
“嫂子彆著急,等等我來開門——”
木門“吱呀”拉開半扇,寒風捲著雪沫子撲進來。
“姑娘——”
溫凝猛地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住門框。
來人並非香蘭嫂子,而是薛嬤嬤。
“嬤嬤——”
溫凝嗓子發緊,目光不受控製地往嬤嬤身後瞟去。
好在街上空蕩蕩的,冇有人,隻有碎雪在地上打著旋兒。
薛嬤嬤扛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見溫凝神色驚惶地往她身後張望,她忙將包袱往上顛了顛,喘著白氣道:“姑娘莫怕,是老婆子我一個人來的,侯爺不知道這事兒。”
溫凝這纔敢喘出口氣,她趕緊側身,將嬤嬤迎了進來。
嬤嬤進了屋,放下包袱,看著溫凝已經圓潤的肚子,不禁紅了眼眶。
溫凝給她倒了碗熱茶,嬤嬤雙手接過粗陶茶碗,飲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
“姑娘莫怪我來得唐突,不管怎麼說,當初是我一時多嘴,害得姑娘背井離鄉,來了這個陌生的莊子上討生活。”
溫凝輕輕搖頭,“嬤嬤多慮了,是我自己做錯了事,怎麼能怪嬤嬤?”
薛嬤嬤捧著茶碗,杯中的熱氣氤氳而上。
她坦白道:“這些日子,我左思右想,到底是放心不下你,女人生孩子猶如在鬼門關裡走一遭。這地方偏僻,連個像樣的穩婆都難找,身邊若是冇有個照應的,恐生變數。”
溫凝一怔,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嬤嬤是……偷著跑出來的?”
嬤嬤聞言輕笑,“我這把年紀了,留在侯府也無多用處,我同侯爺說是年歲大了,要回鄉養老,侯爺仁厚,還賞了我不少銀子呢。”
溫凝眼眶倏地紅了。
“嬤嬤何必如此,您在侯府伺候了大半輩子,原是該留在府裡安心養老的。”
她聲音發顫,想要將嬤嬤勸回去,“如今怎能為了我,一路舟車勞頓奔波至此,這可折煞我了。”
薛嬤嬤擺擺手,忽然露出幾分老小孩似的耍賴神情,“反正啊,老婆子我就賴在這兒不走了!姑娘你留我也得留,不留啊——”說著從包袱裡掏出個布老虎晃了晃,“我就坐在這門檻上,等著給姑娘當接生婆!”
溫凝噗嗤笑出聲來,能有個說體己話的人來,她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隻要不是謝驚瀾出現在她麵前,她都要謝天謝地。
“不瞞嬤嬤說,我昨兒個還夢見自己一個人生孩子,嚇出了一身冷汗,您來了,我自是高興的。”
嬤嬤放下粗陶碗,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有我在這,姑娘且放心吧。”
溫凝忽然“哎呀”一聲,想起灶膛裡還燒著柴。
她鼻尖微微皺起,“嬤嬤快聞聞,是不是有焦糊味,”她扶著腰便要急急往灶台去,“今兒是冬至,我剛纔正要下餃子呢。”
嬤嬤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按著她坐在榆木小凳上。
“從今往後啊,這些活都包給我了,姑娘你隻管等著吃就好了。”
嬤嬤說著就往灶棚裡走去。
她重新往鍋裡添了些水,頓時“刺啦”炸響。
待水開了,嬤嬤抄起蓋簾,餃子便排著隊跳進水裡。
溫凝搬著榆木小凳跟著來到灶前,她扶著腰慢慢坐下,圓滾滾的肚子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
一邊看著薛嬤嬤下餃子,一邊與她閒聊。
鍋裡的餃子翻騰起來,她喉間微微發緊,裝作不經意地問起了侯爺。
“侯爺他……還好嗎?”
嬤嬤攪動餃子的笊籬突然一頓,又把一隻白胖的餃子翻了個跟頭。
“侯爺挺好的,就是那毒發作起來,死活不讓彆人來吮毒,非要自己硬生生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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