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黎波夜影

黎波夜影

哈立德把最後一箱救援物資拖進倉庫時,的黎波裡的暮色正像浸透了橄欖油的麻布,沉沉壓在赭紅色的屋頂上。空氣裡飄著硝煙與海水混合的古怪氣息,遠處偶爾傳來零星的槍聲,提醒著這座城市尚未從戰火中真正甦醒。

“明天再整理吧,”誌願者隊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住三號屋,鑰匙在門墊下。”

哈立德點點頭,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向那排臨時搭建的活動板房。三號屋在最儘頭,緊挨著一片廢棄的橄欖園。門板上佈滿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抓撓過。他彎腰摸出鑰匙,金屬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房間裡隻有一張鐵架床和一張缺了腿的木桌,牆角結著蛛網。哈立德把揹包扔在床上,正準備開燈,窗外忽然掠過一道白色身影。他猛地轉頭,卻隻看到搖曳的橄欖樹枝,彷彿剛纔的景象隻是光線造成的錯覺。

“大概是太累了。”他揉了揉太陽穴,打開了那盞昏黃的檯燈。

第一晚還算平靜,除了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的狗吠。哈立德累得倒頭就睡,直到淩晨被一陣細微的哭聲驚醒。那聲音像是從牆縫裡鑽進來的,斷斷續續,帶著說不出的哀怨。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哭聲卻突然消失了。哈立德翻了個身,以為是做夢,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哈立德在倉庫整理物資時,無意間提起了昨晚的哭聲。一個當地的老誌願者阿卜杜勒臉色驟變,拉著他走到角落,壓低聲音說:“你住的三號屋,以前住著一戶人家。戰爭爆發時,女主人娜吉瑪和她的孩子冇能逃出來,被埋在了橄欖園裡。從那以後,每到晚上,就有人聽到她的哭聲。”

哈立德皺了皺眉,不太相信這種說法:“隻是巧合吧,也許是風聲。”

阿卜杜勒搖了搖頭,眼神裡滿是恐懼:“不止是哭聲。上個月有個誌願者住進去,第二天就瘋了,嘴裡一直喊著‘彆抓我的孩子’。”

哈立德心裡咯噔一下,想起了昨晚看到的白色身影。但他還是強裝鎮定,笑了笑說:“我不信這些,可能是他自己嚇自己。”

話雖如此,當晚回到三號屋時,哈立德還是忍不住有些緊張。他把門窗都鎖得嚴嚴實實,又用椅子頂住了門,纔敢上床睡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冰冷的觸感驚醒。睜開眼,隻見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人站在床邊,長髮遮住了臉,雙手向前伸著,像是要抓什麼東西。

哈立德嚇得渾身僵硬,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女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慘白的臉,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漆黑。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低沉而沙啞的聲音:“我的孩子……你看到我的孩子了嗎?”

哈立德猛地從床上彈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到門口,拚命拉動門把手,可門卻像被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女人一步步向他走來,身上散發出泥土和腐爛的氣息。

“彆過來!”哈立德抓起桌上的檯燈,猛地砸向女人。檯燈穿過她的身體,摔在地上碎成了兩半。

女人停下腳步,發出淒厲的尖叫。哈立德隻覺得耳膜一陣刺痛,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哈立德躺在地上,渾身痠痛。他掙紮著爬起來,看到房間裡一片狼藉,門窗卻好好地關著,彷彿昨晚的一切都是噩夢。

但當他低頭看到自己手腕上的抓痕時,瞬間清醒過來——那不是夢。

哈立德跌跌撞撞地跑出三號屋,直奔阿卜杜勒的住處。聽完他的講述,阿卜杜勒歎了口氣:“娜吉瑪是個可憐的女人。戰爭爆發那天,她的孩子發著高燒,她不忍心丟下孩子,結果炸彈落在了房子裡。後來清理廢墟時,人們發現她用身體護住了孩子,可兩個人都冇能活下來。”

“那她為什麼纏著我?”哈立德不解地問。

“也許她覺得你能幫她找到孩子的屍骨,”阿卜杜勒說,“橄欖園裡埋了很多人,一直冇人好好清理。”

哈立德沉默了。他想起女人那雙漆黑的眼睛,心裡既害怕又同情。猶豫了很久,他做出了一個決定:“我要幫她找到孩子。”

當天下午,哈立德和阿卜杜勒帶著工具來到橄欖園。他們根據阿卜杜勒的記憶,在三號屋附近開始挖掘。挖了整整一下午,就在哈立德快要放棄的時候,鐵鍬突然碰到了什麼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泥土,一塊小小的嬰兒繈褓露了出來。阿卜杜勒在旁邊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哈立德繼續往下挖,很快找到了一具小小的骸骨,旁邊還有一具成人骸骨,姿勢像是在保護著什麼。

“這就是娜吉瑪和她的孩子,”阿卜杜勒聲音哽咽,“終於找到了。”

他們找了塊乾淨的布,把骸骨小心翼翼地包起來,準備找個合適的地方安葬。

當天晚上,哈立德回到三號屋,心裡既緊張又期待。他坐在床上,等待著那個白色身影的出現。

午夜時分,門輕輕開了。娜吉瑪走了進來,身上的白色長袍變得乾淨了許多,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她走到哈立德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柔和了許多:“謝謝你,幫我找到了我的孩子。”

“你們可以安息了。”哈立德輕聲說。

娜吉瑪笑了笑,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我會保佑你的,”她說完,徹底消失在了空氣中。

從那以後,三號屋再也冇有出現過怪事。哈立德依舊住在那裡,每當夜深人靜時,他總會想起那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人,想起她對孩子深沉的愛。

戰爭帶走了太多生命,但有些情感,即使跨越生死,也永遠不會消散。就像的黎波裡的夜影,雖然帶著悲傷,卻也藏著不滅的希望。

幾個月後,哈立德離開了利比亞。臨走前,他特意去了娜吉瑪和孩子的墓前,放上了一束白色的橄欖花。陽光灑在墓碑上,彷彿在訴說著一個關於愛與救贖的故事。而那座曾經充滿恐懼的三號屋,也成了他記憶中一段特殊的經曆,提醒著他戰爭的殘酷,以及人性中最溫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