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繡樓魅影

繡樓魅影

民國二十三年,江南梅雨季。我攥著那張泛黃的薦書,站在“沈府繡樓”斑駁的朱漆門前,潮濕的空氣裡飄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絲線黴味,混著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悶響,讓人心頭髮沉。

管家老陳是個乾瘦的老頭,顴骨高聳,眼睛裡總像蒙著一層灰霧。他接過薦書掃了一眼,枯樹枝似的手指在“蘇晚”兩個字上頓了頓,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跟我來,記住規矩,夜裡彆出西廂房,更彆靠近三樓的閣樓。”

繡樓是座三層木樓,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麵發黑的木頭。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歲月的骸骨上。西廂房很小,一張舊木床,一張梳妝檯,窗欞上糊著的紙已經發黃,被風吹得微微顫動。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燈芯跳動著,將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第一夜還算平靜,隻有窗外的雨聲和偶爾傳來的木樓吱呀聲。可到了第二夜,怪事開始發生。

子夜時分,我被一陣細微的“簌簌”聲吵醒。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用絲線穿針,又像是手指輕輕劃過綢緞。我揉了揉眼睛,油燈的火苗突然變小,昏黃的光線下,梳妝檯的鏡子裡似乎映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我猛地回頭,身後空蕩蕩的,隻有風吹動窗簾的聲音。“一定是太累了,出現幻覺了。”我喃喃自語,重新躺下,可那“簌簌”聲卻越來越近,彷彿就在耳邊。

第三夜,那聲音變成了女人的低泣。哭聲斷斷續續,帶著說不儘的哀怨,從樓上傳來,順著樓梯縫隙鑽進我的耳朵。我裹緊被子,渾身冰涼,想起老陳說的規矩,不敢踏出房門一步。可那哭聲像有魔力,勾著我的好奇心,讓我忍不住想上樓看看。

天亮後,我找到老陳,猶豫著問起夜裡的哭聲。老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片四濺。“彆問!不該問的彆問!好好繡你的活,不然……”他話冇說完,就匆匆轉身離開,背影透著一股莫名的恐懼。

從那以後,我夜裡再也不敢深睡。我發現,每到子夜,三樓閣樓的方向總會亮起一盞微弱的燈,那燈忽明忽暗,像是鬼火在搖曳。而且,我的繡線總是莫名其妙地變少,繡繃上還會出現一些我從未繡過的圖案——都是些殘缺的鴛鴦,翅膀上沾著暗紅色的絲線,像血跡一樣。

一天傍晚,我正在繡一幅牡丹圖,突然發現絲線用完了。想著庫房就在二樓,我便決定趁天還冇黑去取。二樓的庫房堆滿了各種綢緞和絲線,光線昏暗。我在裡麵翻找著,忽然,一陣風吹過,庫房的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我心裡一慌,伸手去拉門,卻發現門被鎖上了。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簌簌”的聲音,和夜裡聽到的一模一樣。我慢慢回頭,隻見昏暗的角落裡,站著一個穿著白色旗袍的女人。她的頭髮很長,遮住了臉,手裡拿著一根繡花針,正在繡一塊黑色的綢緞。

“你是誰?”我聲音發顫,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架子,上麵的絲線滾落一地。

女人冇有回答,隻是緩緩抬起頭。那是一張慘白的臉,眼睛空洞洞的,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漆黑。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手裡的繡花針突然朝著我飛來。

我嚇得尖叫一聲,閉上眼睛,可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傳來。等我睜開眼,女人已經不見了,庫房的門也開了。地上隻剩下一根黑色的絲線,上麵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

我連滾帶爬地跑出庫房,回到西廂房,渾身顫抖。我知道,那個女人就是繡樓裡的鬼。我想離開這裡,可身上冇錢,薦書也是托人好不容易弄到的,要是走了,根本無處可去。

接下來的日子,怪事越來越多。我的枕頭邊總會出現一些繡花針,鏡子裡時不時會映出那個白衣女人的影子,夜裡還會聽到有人在我耳邊說話,聲音細若遊絲:“我的繡品……還冇完成……”

我快要被逼瘋了,開始留意繡樓裡的往事。從老陳偶爾的抱怨和鎮上人的閒聊中,我拚湊出了一個故事。

十幾年前,繡樓的主人沈老爺有個女兒,名叫沈清婉,是江南有名的繡娘。她繡的鴛鴦栩栩如生,據說能引來真的鴛鴦。後來,沈清婉愛上了一個戲子,可沈老爺堅決反對,把她鎖在三樓閣樓裡,逼她嫁給一個富商。

沈清婉性子剛烈,寧死不從。在出嫁的前一天夜裡,她用繡花針劃破了自己的喉嚨,鮮血染紅了她正在繡的鴛鴦圖。從那以後,繡樓裡就開始鬨鬼,凡是住進繡樓的繡娘,要麼瘋了,要麼失蹤了。

我聽完這個故事,渾身冰冷。原來,那個白衣女鬼就是沈清婉。她一直在找自己冇完成的繡品,而我,可能就是下一個受害者。

這天夜裡,我又被哭聲吵醒。這一次,哭聲就在我的房門外。我縮在被子裡,不敢出聲。突然,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白色的身影飄了進來。

是沈清婉!她手裡拿著那塊黑色的綢緞,走到我的床邊,空洞的眼睛盯著我:“幫我繡完它……不然,你就留下來陪我……”

我嚇得渾身發抖,卻突然想起了什麼。我從枕頭下拿出那根沾著暗紅色東西的黑色絲線,顫抖著說:“你……你是在找這個嗎?你的繡品,是不是缺了最後一針?”

沈清婉的身體頓了頓,空洞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光芒。她點了點頭,把黑色綢緞放在我的繡繃上。我深吸一口氣,拿起繡花針,穿上黑色絲線,按照綢緞上殘缺的圖案,繡上了最後一針——一隻完整的鴛鴦,翅膀上沾著暗紅色的絲線,像是用鮮血染成的。

當最後一針繡完,沈清婉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她看著繡繃上的鴛鴦,嘴角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輕聲說:“謝謝你……終於完成了……”說完,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了,隻留下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第二天一早,我發現繡樓裡的黴味消失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灑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老陳看到我,驚訝地說:“你……你冇事?”

我笑著搖了搖頭,收拾好東西,離開了沈府繡樓。走到門口時,我回頭望了一眼,三樓閣樓的窗戶敞開著,風一吹,似乎有一片白色的衣角輕輕飄動,隨即消失在陽光裡。

後來,我再也冇有去過沈府繡樓。但我時常會想起那個穿著白色旗袍的女鬼,想起她空洞的眼睛和溫柔的笑容。或許,她隻是一個執念太深的可憐人,在完成心願的那一刻,終於得到瞭解脫。

而那幅繡著血色鴛鴦的黑色綢緞,也永遠留在了那座古老的繡樓裡,成為了江南梅雨季裡,一個關於愛與執唸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