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河的嗚咽

河的嗚咽

夜幕像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壓在巴格達的上空。底格裡斯河泛著油膩的微光,河麵上漂浮著塑料袋和不知名的碎屑,空氣中瀰漫著柴油、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阿卜杜勒裹緊了破舊的外套,手裡攥著一把生鏽的扳手,快步走在河邊的土路上。他是個修理工,剛從城郊的美軍基地乾完活回來,口袋裡揣著幾張皺巴巴的美元,那是他一個月的生計。

這條路他走了三年,從冇有像今晚這樣壓抑。風裡似乎夾雜著女人的哭聲,細細的,斷斷續續,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阿卜杜勒皺了皺眉,以為是自己太累產生了幻覺。戰亂年代,誰的心裡冇有點傷痛?河邊時常能看到無家可歸的人,或許是哪個可憐的女人在偷偷落淚。

他加快了腳步,隻想趕緊回到租住的地下室。轉過一個廢棄的橋墩時,哭聲突然清晰起來,就在離他不遠的河岸邊。阿卜杜勒停下腳步,心臟砰砰直跳。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朝聲音來源望去。

月光下,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人背對著他站在河邊,烏黑的長髮垂到腰間,隨著微風輕輕飄動。她的身形纖細,看上去弱不禁風,哭聲就是從她那裡傳出來的。阿卜杜勒鬆了口氣,原來是個傷心的女子。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硬的麪包,走了過去。

“小姐,你還好嗎?”他用阿拉伯語輕聲問道,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

女人冇有回頭,哭聲卻停了。河麵上的風突然變大,捲起地上的塵土,迷得阿卜杜勒睜不開眼。等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時,女人已經轉過身來。

阿卜杜勒的呼吸瞬間停滯了。那是一張慘白的臉,冇有一絲血色,眼睛空洞洞的,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她的嘴角向上咧著,卻不是在笑,而是一種詭異的扭曲。最可怕的是,她的長袍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汙漬,像是早已乾涸的血跡。

“我的孩子……你看到我的孩子了嗎?”女人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樣。

阿卜杜勒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麪包掉在地上,轉身就跑。他不敢回頭,隻覺得身後有一股冰冷的氣息緊緊跟著他,那氣息帶著河水的腥氣和腐朽的味道。他拚命地跑,直到衝進地下室的門,反鎖上,才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接下來的幾天,阿卜杜勒一直心神不寧。他不敢再走那條河邊的路,每天繞遠路上下班。可即使這樣,他還是會在夜裡聽到女人的哭聲,有時在窗外,有時在耳邊,讓他無法入眠。

這天晚上,阿卜杜勒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他以為是房東來催房租,迷迷糊糊地打開了門。門外空無一人,隻有一股熟悉的冰冷氣息飄了進來。他心裡一緊,猛地關上門,卻發現那個白衣女人已經站在了房間裡。

“你為什麼要跑?”女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空洞的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痛苦,“我隻是想找我的孩子……”

阿卜杜勒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他這才注意到,女人的長袍下,腹部有一個猙獰的傷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炸開的。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件事。

那是一個清晨,美軍的直升機在底格裡斯河上空盤旋,說是在搜捕恐怖分子。突然,一顆炸彈誤投到了河邊的居民區,很多人被炸死,其中就包括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當時阿卜杜勒就在不遠處,親眼看到那個女人倒在血泊裡,孩子也不見了蹤影。後來他聽人說,那個女人到死都在喊著孩子的名字。

難道眼前的這個女鬼,就是當年那個女人?

“我……我冇看到你的孩子。”阿卜杜勒結結巴巴地說。

女人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她的臉上露出了更加痛苦的表情。“我的孩子……他一定還在河裡……我要去找他……”說完,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空氣中,隻留下一股淡淡的腥氣。

阿卜杜勒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他為那個女人的遭遇感到悲傷,也為自己曾經的恐懼感到愧疚。

從那以後,阿卜杜勒每天都會帶著麪包和清水來到河邊,他想幫那個女人找到她的孩子。他沿著河岸仔細地搜尋,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

這天,他在河邊的泥沙裡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銀鎖片,上麵刻著一個阿拉伯名字。他認出那是當年那個女人孩子的名字,是他從彆人那裡聽來的。他小心翼翼地撿起鎖片,淚水模糊了雙眼。

就在這時,那個白衣女人又出現了。她看到阿卜杜勒手裡的鎖片,空洞的眼睛裡流下了兩行血淚。“我的孩子……這是我的孩子的……”

阿卜杜勒把鎖片遞給她,哽嚥著說:“對不起,我冇能找到你的孩子,隻找到了這個。”

女人接過鎖片,緊緊地抱在懷裡,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謝謝你……謝謝你幫我找到他的東西……我終於可以安心了……”

她的身影漸漸變得越來越淡,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底格裡斯河的上空。河麵上的風停了,月光灑在平靜的河麵上,彷彿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阿卜杜勒站在河邊,手裡還殘留著女人身上的冰冷氣息。他知道,那個可憐的女人終於解脫了。從那以後,他再也冇有聽到過女人的哭聲。

底格裡斯河依舊靜靜地流淌著,它見證了太多的苦難和悲傷。而那個白衣女人的故事,也像河麵上的漣漪一樣,漸漸擴散開來,成為了巴格達人口中一個令人心碎的傳說。人們說,每當月圓之夜,如果你在河邊仔細聽,還能聽到一個女人溫柔的呼喚,那是一位母親在尋找她失散的孩子。

阿卜杜勒依舊每天都會來到河邊,他會把麪包和清水放在岸邊,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他知道,有些傷痛或許永遠無法癒合,但隻要還有人記得,那些逝去的靈魂就不會被遺忘。底格裡斯河的嗚咽,不僅是河水的聲音,更是無數無辜生命的悲鳴,它提醒著人們,和平是多麼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