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胭脂之咒
胭脂之咒
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絲絨,緩緩覆蓋巴黎的天際線。我拖著行李箱站在瑪萊區的老巷口,鵝卵石路麵被雨水濡濕,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暈。手機螢幕上,房東太太蘇菲的訊息還亮著:“3樓最裡麵那間,鑰匙在門墊下。注意彆碰閣樓的鎖,那是前主人留下的。”
這是我在巴黎的第三個月,為了完成碩士論文《19世紀巴黎女性服飾變遷》,不得不租下這間性價比極高的老公寓。推開門時,木質樓梯發出吱呀的呻吟,牆麵上掛著褪色的油畫,畫中穿撐裙的女人垂著眼,嘴角似笑非笑。
第一晚我就察覺到不對勁。淩晨兩點,梳妝檯的抽屜突然自己彈開,一支鏽跡斑斑的銀質口紅滾落在地。我壯著膽子撿起它,口紅膏體是詭異的暗紅色,湊近聞時,竟有股淡淡的玫瑰與腐爛混合的氣息。正當我要把它丟進垃圾桶,鏡中突然閃過一道白影——那是個穿黑色蕾絲裙的女人,長髮垂肩,側臉蒼白得像紙。
我猛地回頭,房間裡空無一人。
接下來的日子,怪事接連不斷。晾在陽台的白襯衫總會出現幾道抓痕,浴室的水龍頭會在午夜自動流出紅色的水,最可怕的是,我開始在夢中看見那個女人。她站在塞納河畔,手裡攥著一支口紅,對著河麵反覆塗抹嘴唇,河水漫過她的腳踝,最後將她整個人吞冇。
我找到蘇菲太太,她聽完我的描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間房的前主人叫伊莎貝拉,是1898年的芭蕾舞演員。”她顫抖著端起咖啡杯,“據說她愛上了一個貴族公子,對方承諾要娶她,結果卻娶了公爵的女兒。伊莎貝拉就在你看到的那個陽台,用一支口紅在牆上寫滿了詛咒,然後跳了下去。”
我追問口紅的下落,蘇菲太太卻搖著頭不肯再說,隻塞給我一串念珠,讓我務必隨身攜帶。
回到公寓,我鬼使神差地走到陽台。夕陽下,牆麵的瓷磚泛著陳舊的光澤,我用手拂去灰塵,果然看到幾行模糊的字跡,是用暗紅色顏料寫的法語:“所有奪走愛情的人,都將被胭脂吞噬。”
當晚,我決定找出真相。根據巴黎國家圖書館的檔案,1898年的《費加羅報》確實刊登過伊莎貝拉的新聞:“巴黎歌劇院芭蕾舞演員伊莎貝拉·杜邦,於昨夜從寓所陽台墜落,現場發現一支銀質口紅,牆麵留有不明字跡。其未婚夫,阿爾芒伯爵,將於下月與奧爾良公爵之女成婚。”
檔案裡還夾著一張照片,伊莎貝拉穿著芭蕾舞裙,笑容明媚,手裡握著的,正是我撿到的那支銀質口紅。
我把口紅帶到古董店鑒定,店主是個留著絡腮鬍的老頭,他接過口紅仔細端詳,突然倒吸一口涼氣:“這是19世紀末巴黎有名的‘情人胭脂’,傳說用處女的鮮血混合玫瑰精油製成,塗了它的女人,能讓愛人永遠忠誠,但若被背叛,口紅就會吸收怨念,變成詛咒的載體。”
“那伊莎貝拉的詛咒,到底是什麼?”我急切地問。
老頭壓低聲音:“據說被詛咒纏身的人,會重複她生前的痛苦。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夢見塞納河?”
我的心猛地一沉。最近的夢越來越清晰,我甚至能感受到河水刺骨的寒冷,還有口紅在嘴唇上灼燒的痛感。
當晚,我被一陣劇烈的腹痛驚醒。起身去洗手間時,鏡子裡的自己嚇了我一跳——我的嘴唇上,竟塗滿了暗紅色的口紅,和伊莎貝拉照片裡的一模一樣。我拚命用清水擦拭,口紅卻像長在了皮膚上,越擦越紅。
突然,浴室的門被緩緩推開,伊莎貝拉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如紙,黑色蕾絲裙上還滴著河水。“你為什麼要碰我的口紅?”她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摩擦,“阿爾芒說過,這支口紅隻屬於我一個人。”
“我冇有想奪走它,”我顫抖著後退,“我隻是想知道真相。”
伊莎貝拉的眼睛突然變紅,她一步步逼近:“真相?真相就是他騙了我!他說會愛我一輩子,結果卻為了爵位拋棄我。我在陽台上塗了這支口紅,等著他來見我最後一麵,可他冇來。”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將口紅按在我的嘴唇上,“現在,該你替我等他了。”
我感覺嘴唇像被火灼傷,疼痛順著血管蔓延到全身。恍惚間,我彷彿變成了伊莎貝拉,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的馬車駛過,期待著那個熟悉的身影。雨水打濕了我的頭髮,口紅在臉上暈開,像一道道血淚。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識時,口袋裡的念珠突然發燙。我想起蘇菲太太的話,連忙從口袋裡掏出念珠,緊緊握在手裡。念珠發出微弱的光芒,伊莎貝拉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為什麼?”她看著我手裡的念珠,聲音裡充滿了不甘,“我隻是想讓他記得我,有錯嗎?”
“冇有錯,但仇恨不能讓你解脫。”我看著她逐漸消散的臉,“阿爾芒後來怎麼樣了?你知道嗎?”
伊莎貝拉愣住了,顯然她並不知道後續。我急忙說:“檔案裡寫著,阿爾芒在婚禮當天,突然發瘋似的跑到塞納河畔,大喊著你的名字,最後跳進了河裡。他的口袋裡,還裝著你送他的手帕。”
伊莎貝拉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有了表情。“他……他冇有忘記我?”
“冇有,”我點點頭,“他隻是身不由己。”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伊莎貝拉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空氣中。梳妝檯的抽屜緩緩合上,那支銀質口紅,也不見了蹤影。
第二天清晨,我走到陽台,發現牆上的字跡已經消失了。陽光灑在鵝卵石路麵上,巴黎的街道漸漸甦醒,咖啡館的香氣飄了上來,一切都恢複了正常。
後來,我在論文的結尾加了一段注:“19世紀的巴黎,有無數像伊莎貝拉一樣的女人,她們用青春和愛情,在時代的縫隙裡書寫著自己的故事。那些未說出口的遺憾,最終都化作了塞納河畔的風,在時光裡輕輕歎息。”
離開巴黎的那天,我又去了塞納河畔。河水靜靜流淌,陽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我彷彿看見一個穿黑色蕾絲裙的女人,站在河岸邊,對著河麵微笑,然後慢慢轉過身,消失在清晨的薄霧中。
或許,她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解脫。而那支銀質口紅,或許還藏在某個老公寓的抽屜裡,等待著下一個願意傾聽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