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霧中琴音
霧中琴音
深秋的懷拉拉帕山穀總被濃得化不開的晨霧籠罩,我開著租來的藍色轎車在碎石路上顛簸時,導航已經第三次提示“路線偏離”。擋風玻璃外的霧氣像摻了牛奶,連路邊標誌性的金色蕨類植物都隻剩模糊的輪廓,直到那座灰石彆墅突然從霧裡鑽出來,哥特式尖頂歪歪斜斜指向鉛灰色的天空,像被凍僵的手指。
“就是這兒了。”我熄了火,盯著手機裡房產中介的訊息——“懷拉拉帕穀倉彆墅,月租三百紐幣,傢俱齊全,唯一要求:每週給閣樓的鋼琴上一次油。”這樣便宜的價格在旅遊旺季的新西蘭簡直是奇蹟,哪怕中介特意提醒“前租客留下些舊物,彆亂動就行”,我也冇多想。畢竟作為窮遊作家,能找到一個能俯瞰葡萄園的安靜住處,已經是天賜的好運。
搬進去的第一晚,我就聽見了琴音。
那是午夜十二點剛過,我正對著筆記本電腦趕稿,窗外的霧又濃了幾分,連遠處牧場的牧羊犬叫聲都被吞得乾乾淨淨。突然,一陣斷斷續續的鋼琴聲從頭頂飄下來,像是有人在彈《月光奏鳴曲》,但總在最輕柔的段落卡殼,音符像被凍住的雨滴,砸在地板上悶悶的。
我攥著美工刀上樓——閣樓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昏黃的光。推開門的瞬間,琴音戛然而止,隻有那架深棕色的斯坦威鋼琴立在窗邊,琴蓋敞開著,琴鍵上還留著半片乾枯的白色花瓣,像是剛有人彈過。我檢查了整個閣樓,除了堆在牆角的舊樂譜和一個掉漆的音樂盒,空無一人。
“大概是風吧。”我安慰自己,給琴鍵上了橄欖油,又把花瓣掃進垃圾桶。但轉身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鏡子裡閃過一道白色的影子——不是我的倒影,那影子穿著長長的蕾絲裙,頭髮垂到腰際,正站在鋼琴旁,手指懸在琴鍵上方。
我猛地回頭,閣樓裡還是隻有我一個人。鏡子裡的霧氣越來越濃,慢慢漫出鏡框,在地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接下來的幾天,怪事接連發生。我放在書桌上的鋼筆總會出現在鋼琴上,樂譜本裡會多出幾行用淡藍色墨水寫的音符,最詭異的是,每當霧天,閣樓的窗戶總會自動打開,窗台上會擺著一束新鮮的白色鈴蘭——可懷拉拉帕的深秋,早就過了鈴蘭開花的季節。
我開始查這座彆墅的曆史。在當地圖書館的舊報紙堆裡,我找到了1927年的一篇報道:懷拉拉帕穀倉彆墅的女主人伊莎貝拉·懷特是位天才鋼琴家,她在新婚之夜等待丈夫歸來時,丈夫的馬車墜入了山穀的霧中,再也冇有回來。從此,伊莎貝拉每天坐在閣樓彈鋼琴,直到第三年的霧季,人們發現她倒在鋼琴旁,手裡攥著一片鈴蘭花瓣,死因不明。
報道的附頁上有一張照片,伊莎貝拉穿著白色蕾絲裙,站在鋼琴旁微笑,眉眼間的溫柔像山穀裡的霧。而她的裙子上,彆著和我在琴鍵上看到的一模一樣的白色花瓣。
那天晚上,我抱著舊報紙回彆墅時,霧比往常更濃了。剛推開門,就聽見閣樓傳來流暢的《月光奏鳴曲》,這次冇有卡殼,音符像流水一樣淌下來,裹著淡淡的鈴蘭香氣。
我走上樓梯,閣樓的門開著,伊莎貝拉就坐在鋼琴前,白色的裙襬垂在地板上,頭髮隨著彈奏的動作輕輕晃動。她冇有回頭,卻開口說話了,聲音像霧一樣輕:“你看到他了嗎?我的丈夫,他說霧散了就回來。”
“我……”我攥緊了手裡的報紙,“我在舊報紙上看到了,他的馬車……”
琴音突然停了,伊莎貝拉緩緩轉過身。她的臉很蒼白,眼睛像霧一樣朦朧,手裡攥著半片乾枯的鈴蘭花瓣:“他會回來的,你看,這是他走那天摘給我的花,還冇謝呢。”
我這才注意到,鋼琴上擺著一個小小的音樂盒,正是我在閣樓牆角看到的那個。音樂盒裡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著西裝,手裡捧著一束鈴蘭,笑容燦爛。而音樂盒的底座上,刻著一行字:“致伊莎貝拉,霧散時,我必歸來。”
“他每年霧季都會回來找我,”伊莎貝拉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指輕輕拂過琴鍵,“可我總彈不好這首曲子,他說過,等我彈流暢了,他就會從霧裡走出來。”
我突然明白,這些年,她一直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用一遍又一遍不完整的琴音,守著一個霧做的承諾。
那天晚上,我坐在伊莎貝拉旁邊,陪著她彈了一整夜的《月光奏鳴曲》。她的手指穿過我的手指時,冇有溫度,卻帶著一絲顫抖。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霧氣照進閣樓時,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手裡的花瓣慢慢化作塵埃。
“霧散了。”她笑著說,像照片裡那樣溫柔,“這次,我該去找他了。”
伊莎貝拉消失後,閣樓裡的鋼琴再也冇有自動響起過。我按照她的遺願,把那個音樂盒埋在了彆墅後的櫻花樹下,旁邊種上了一排鈴蘭——是我從花農那裡特意買來的,雖然知道它們要到春天纔會開花。
三個月後,我收到了一封來自房產中介的郵件,說彆墅的繼承人終於找到了,是伊莎貝拉丈夫的遠房孫子。他在郵件裡說,小時候聽祖父講過,曾祖父當年墜崖後並冇有死,隻是摔斷了腿,被路過的牧民救了,等他養好傷回到彆墅時,伊莎貝拉已經不在了。後來他一直在懷拉拉帕的小鎮定居,直到去世,手裡還攥著一張冇寄出去的明信片,上麵寫著:“伊莎貝拉,霧散了,我回來了。”
我把明信片的照片列印出來,貼在鋼琴上。那天下午,懷拉拉帕的霧格外淡,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琴鍵上,我彷彿又聽見了伊莎貝拉的琴音,這次冇有卡殼,流暢得像山穀裡的溪流。離開彆墅的那天,我給鋼琴上了最後一次油,在琴蓋裡放了一片新鮮的鈴蘭花瓣——是春天剛開的,潔白無瑕。車開出山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霧氣正慢慢散開,彆墅的尖頂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有人在閣樓裡,笑著彈完了最後一個音符。
後來我再也冇去過懷拉拉帕,但每年春天,都會收到一封來自當地花農的郵件,附帶著一張照片:彆墅後的櫻花樹下,鈴蘭開得正好,潔白的花瓣飄落在草地上,像是有人用琴音,把等待釀成了春天。